国王的驱象刺棒(第2页)
“那些全是死的东西。他说,他是所有那些东西的看守者。”
“啊!一匹狼看守着他拖回窝里的肉。我们走吧。”
莫格里游到岸边,在青草上打几个滚,弄干身体,他们就动身去冷窟了,那座废弃的城你大概是听说过的。今非昔比,莫格里已经一丁点都不害怕猴民了,猴民们却对莫格里恐惧之极。不过这会儿他们的族群正在丛林里劫掠,所以,横陈在月光下的冷窟里安安静静,一片空寂。他俩来到露台上王妃凉亭的废墟跟前,从垃圾上溜过去,进入了凉亭中央。通往地下的台阶已经堵住了一半,卡阿一马当先,下去了;莫格里先发了一声蛇类的呼唤:“你和我,我们血脉相同。”然后手脚并用,跟了下去。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有好几个拐弯,他们爬了很长时间,最后来到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根下面。这时大树的树身,已经在他们头顶上方三十英尺的地面上。树根把通道石壁上的一块石头顶出来,形成了一个豁口,他们穿过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大穹隆下面。穹顶同样已被树根胀破,黑暗中几道光线漏了进来。
“一个安全的巢穴,”莫格里说,站起身来,稳稳地立住脚跟,“但要天天来拜访的话,路太远了。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我在你们眼里等于没有吗?”一个声音在穹隆的中央说道。莫格里看见一样白色的东西在移动,最后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这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大的眼镜蛇——将近八英尺长的一个生灵,因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而褪了色,变得像旧象牙那样白;就连张开来的兜帽上的眼镜标记,也已经褪成了浅黄色。他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红,整个儿看上去,他的形象真是奇妙之极。
“狩猎大吉!”莫格里说。他带着礼貌,也带着他从不离身的刀。
“有城市的消息吗?”白色眼镜蛇没有回礼,只问道,“那座有城墙的大城,有一百头大象、两千匹马和数不清的牛羊的城市,二十个国王所臣服的王中之王的都城,它怎样了?我的耳朵在这儿变聋了,我已经很久不曾听到他们的战鼓声。”
“我们的头顶上是丛林,”莫格里说,“大象里面我只认识哈提和他的儿子们。巴赫拉杀死了一个村子里的所有马匹,国王——国王是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卡阿柔和地对眼镜蛇说,“四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你了,你的城已经不在了。”
“森林里的城池——有国王的塔楼守卫城门的大城,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我父亲的父亲还没有从蛋里孵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建起了那座城;到我儿子的儿子像我一样白的那一天,它也不会倒下!叶迦苏里的儿子维叶迦的儿子昌德拉比加的儿子沙洛姆希,在巴帕·罗瓦尔的时代建造了那城池。你是谁家的牲口?”
“没头没脑的,”莫格里转过身去对着卡阿,说道,“他的话我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他很老了。眼镜蛇的祖宗哦,这儿只有丛林,一开始丛林就在这儿了。”
“那么他是谁呢?”白眼镜蛇说,“他坐在我面前,不害怕,不知道国王的名字,用人的嘴说着我们的话。这个带刀子说蛇语的,他是谁?”
“他们叫我莫格里,”这就是他得到的回答,“我属于丛林。狼是我的族类,这位卡阿是我的兄弟。眼镜蛇的祖宗哦,你是谁呢?”
“我是国王的宝藏的看守者。往昔的岁月里,我的皮还是黑色的时候,库伦拉甲[113]建造了我头顶上的这座石窟,好让我用死亡来教训进来偷盗的人。然后,我听到我的婆罗门主人的歌声,他们就从上面把珠宝放进石窟。”
“呣!”莫格里自言自语道,“我在人群里的时候,和一个婆罗门打过交道,嗯……我自己心里有数。过不了多久邪恶就会来这儿。”
“我来这儿以后,石头已经被掀开过五次,但每一次都是再放一些东西下来,从来不曾拿走过。这些财宝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这宝藏中有一百位国王的金银财宝。不过,已经有很久很久没人开过石窟,我以为我的城把这地方遗忘了。”
“城已经没有了。你抬头看看。那边大树的根已经伸进石缝,把石头挤开了。树和人是不会一起生长的。”卡阿斩钉截铁地说。
“有两三回,人类找到了进来的路,”白眼镜蛇凶狠地回敬道,“但他们默不作声,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碰上他们,他们才叫起来,叫了几声就叫不出来了。可是你们俩,人和蛇,却带着谎话来这儿,要我相信城已经没有了,我的守护使命已经结束。这么多年来,人类变化很少,而我是永远不变的!我要等到石窟的顶掀开,婆罗门唱着我熟悉的歌下来,喂我热牛奶,带我回到光明的地方。在此之前,我……我……我,只有我,是国王宝藏的看守者!你们说,城池已经死亡,树根长了进来?那你们俯下身去,随意拿东西吧。大地上再没有一处有这样的金银财宝。说蛇语的人,如果你能像进来时那样活着出去,那些属国的国王就做你的仆人!”
“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莫格里冷冷地说,“难道他被豺咬过一口?豺有本事打洞钻下来吗?这个好大的白兜帽一定是疯了。眼镜蛇的祖宗哦,我看不出这儿有什么好拿的。”
“凭着太阳和月亮的神起誓,这男孩得的是没救的疯病!”眼镜蛇咝咝地说,“在你闭眼之前,我准你一个恩惠。你看吧,看看从来不曾有人见过的东西!”
“在丛林里,那些对莫格里谈恩惠的,可没得着什么好,”男孩从牙齿缝里说道,“不过我知道,黑暗会改变一切。我就看一看吧,如果这样做让你高兴的话。”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穹隆里四处搜寻着,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闪闪发光的东西。
“哦嗬!”他说,“这东西很像人群里他们玩的那种,只不过这是黄色的,那些东西却是褐色的。”
他手一松,让金币滑落下去,又向前走了几步。穹隆的地面埋在五六英尺厚的金币和银币下面。它们原先是装在袋子里的,袋子破了,便泻了出来,在漫长的岁月里,堆压得结结实实,就像落潮时积淀下来的沙一样。在这一层金银里面埋着、在它的外面搁着,还有像沉船斜插在沙中一样露出一半的,是一些镶着珠宝带有浮雕图案的银象轿。象轿上缀着锤打制作出来的金片,还装饰着红宝石和绿松石。还有些是王妃乘坐的大轿子和肩舆,框架是白银和珐琅的,轿杠把手是绿玉的,轿帘上的环是琥珀的。还有黄金烛台,烛台的每一根枝架上吊着穿了孔的翡翠,碰一下就颤动起来;还有被遗忘的古老神祇的银像,五英尺高,带饰钉,眼睛是珠宝镶嵌的;还有嵌金的精钢锁子甲,缀着已经朽坏发黑的细珍珠流苏;还有头盔,盔顶上像鸡冠一样镶着一排鸽血红的宝石;还有龟甲和犀牛皮制作的漆盾牌,盾面上嵌着红金的饰条和饰球,盾边上镶着翡翠;还有一捆捆柄上镶钻石的宝剑、匕首和猎刀;还有祭祀用的金碗和金勺,和一种形状在光天化日下从未见到过的便携式祭坛;还有绿玉杯和绿玉手镯;还有香炉,梳子,用来装香水、眼粉膏和散沫花指甲染料的镂金瓶;还有无数的鼻环、臂环、头箍、戒指和腰带;还有七指宽的玉石带,是切割成方形的钻石和红宝石缀合成的。一些加了三道铁箍的木箱子,木头已经朽烂成粉碴脱落下来,露出一堆堆未切割的星形蓝宝石、蛋白石、猫眼石、蓝宝石、红宝石、钻石、翡翠和石榴石。
白眼镜蛇说得对,这宝藏的价值绝非金钱可以衡量。里面的宝贝是从几个世纪的战争、劫掠、贸易和税收所积累的财物中筛选出来的。且不算所有珍贵的宝石,单单那些钱币,就已经是无价的了;仅仅金银的自重,就有大约两三百吨。今日印度的每一个土著统治者,无论多穷,都有一个藏宝窟,一直不断地往里面添放财宝。尽管每隔较长的一段时间会出一位开明的王公,派人带着四五十辆装满银子的牛车,去换政府的债券;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牢牢地守着他们的财宝,秘而不宣。
莫格里自然不理解那些物品的含义。他对宝刀稍稍有些兴趣,但它们不如他自己的刀子顺手,所以他又扔下了。最后,他发现了一样真正令人着迷的东西。它躺在一顶象轿的前边,半埋在钱币里。那是一根三英尺长的驱象刺棒,或者叫大象刺棒,样子很像一支小小的带钩船篙。驱象刺棒把手的顶端是一颗圆圆的、闪闪发光的红宝石,下面的八英寸把手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未雕琢过的绿松石,握起来舒服之极。再下面是绿玉的轮圈,环绕着棒子雕成花的图案——只有叶子是翡翠的,花朵则是嵌进冰冷的绿玉中的红宝石。把手的其余部分是一段无缀饰的象牙,而刺棒的尖端——包括尖刺和倒钩——是钢制的,镶嵌着黄金,雕刻着捕捉大象的图景。那些图案吸引了莫格里,他看出来,它们跟他的朋友沉默者哈提有某种关联。
白眼镜蛇一直紧跟在他后面。
“这一切难道不是看一眼死了也值吗?”他说,“难道我不是向你施了一个大恩惠吗?”
“我弄不懂,”莫格里说,“这些玩意儿又硬又冷,根本就不可以吃。不过这东西……”他拿起驱象刺棒,“我想拿走,放在太阳底下看一看。你说这些东西全是你的?我去弄些青蛙来给你吃,你把这个给我好吗?”
白眼镜蛇喜上心头,身子抖得相当厉害,“我一定会把它给你的,”他幸灾乐祸地说,“这儿所有的东西我都送给你——但是你不能离开这儿。”
“可我现在就要离开。这地方又黑又冷,我希望把这个带尖刺的东西拿到丛林里去。”
“看看你脚下!那是什么?”
莫格里捡起一块光滑的白色东西。“这是一块人的头骨,”他平静地说,“这儿还有两块。”
“许多年前,他们来这儿想拿走财宝。我在黑暗中对他们说话,他们就躺下不动了。”
“可是我要这些叫作财宝的东西干什么呢?你只要给我这根驱象刺棒,让我拿走,就狩猎大吉了。如果你不给,仍旧是狩猎大吉。我不和有毒族类打斗,你们族群的主人话语我也是学过的。”
“这儿只有一种主人话语,那就是我的话!”
卡阿目光灼灼地扑上前来。“是谁吩咐我把人带来的?”他咝咝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