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第1页)
圣驾回京那日,京城的天是铅灰色的,风裹着秋凉,卷着宫道上的落叶,簌簌地往人衣领里钻。
乾清宫外的丹陛之下,早己站了一地的皇子宗亲。
从日出时分等到日暮西垂,日头渐渐沉到宫墙后头,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阿哥胤禔搓着手,眉宇间满是焦灼,时不时踮脚往宫门里望;三阿哥胤祉捧着一卷经书,看似沉静,指尖却在书页上反复,磨得纸页都起了毛边;八阿哥胤禩立在人群里,一身素色常服,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的精光,却藏不住那份急切。
人人都揣着心思。太子被废,储位空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谁能先得了皇阿玛的召见,说不定谁就能占得先机,在这盘乱棋里,落子有声。
宫道上的石板被日头晒得暖了又凉,站得久了,脚底早生了寒意,连带着心都凉了半截。几位皇子的贴身太监,远远地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乾清宫厚重的朱漆宫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条缝。
梁九功弓着身子,从里头缓步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总管太监服,脸色瞧着有些疲惫,想是这一路跟着圣驾奔波,没少操劳。
“梁公公!”首郡王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皇阿玛可醒了?”
梁九功抬眼扫了一圈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宫门前的沉寂:“各位爷久等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人群末尾。
那里,西爷正垂着眼,望着脚下的砖缝出神。他来得不算早,也没往前凑,就安安静静地立在最边上,身上的常服沾了些尘土,也没拂拭,仿佛不是来等召见,只是来宫门前站一站。
“雍郡王,”梁九功的声音落了下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皇上请您进去呢。”
一语既出,丹陛之下霎时静了一瞬。
首郡王脸上的急切僵住了,三爷捏着经书的手猛地一紧,八爷唇边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胤禛,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胤禛?
西爷却像是没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似的,闻言,缓缓抬起眼。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俯身,拍了拍膝上和衣摆上的尘土,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沉稳。
“有劳梁公公。”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说罢,便跟着梁九功,抬脚往乾清宫里走。朱漆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
余下的几位皇子,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首郡王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满脸的不甘:“凭什么先召他?他在圆明园躲了那么久,什么力都没出!”
三爷没说话,只是将经书往怀里拢了拢,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八爷身旁的太监,忍不住低声道:“爷,这……”
八爷抬手,止住了小厮的话。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西哥素来沉稳,想来是皇阿玛有什么事吩咐。”
只是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丹陛的石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着窗棂上的龙纹,神秘而威严。宫门外的人心,却早己乱成了一团麻。
乾清宫内,烛火燃得正旺,将金砖地面映得一片暖黄,却驱不散殿宇深处的沉郁。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龙袍上的金线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面容憔悴,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望着阶下跪地的胤禛,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案上,摊着一封墨迹己干的书信,正是胤禛从圆明园送来的那封。字里行间,没有半分争竞之心,只有对十八弟的哀恸,对君父的牵挂。比起宫外那些急着探风向、表忠心的皇子,这份沉稳恳切,竟像一股清流,熨帖了他连日来焦灼刺痛的心。
“起来吧,无须多礼。”康熙的声音沙哑,带着塞外风霜磨砺过的粗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少了往日的威严凌厉。
胤禛依言起身,垂眸立在阶下。他抬眼时,康熙忽见他眼眶微红,那点红,不是作伪的惺惺作态,而是藏在眼底深处的真切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