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第1页)
只是还未到中秋,便己翻了天!
这天布尔哈苏台行宫的风,挟着塞外的霜寒气,刮得御帐外的杏黄旗猎猎作响。
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康熙帝憔悴的面庞,他龙袍未解,发丝凌乱,指尖还沾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目光死死钉在榻前那具小小的棺木上。
棺木里躺着的,是他的十八子胤祄,那个的孩子,昨日寅时,终究没能熬过塞外的风寒,在他怀里咽了气。走的时候,小手还攥着那只他前年赏下的玉竹马,冰凉的,软塌塌的,再也不会攥着他的龙袍撒娇,喊他一声“皇阿玛”了。
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永安拜昂阿那三日,他守在胤祄的病榻前,亲眼看着幼子从偶感风寒,熬到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最后连气都喘不匀,他亲喂汤药,亲自掖被角,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这缕稚魂。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带进一股冷风。康熙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首首刺向门口。
太子胤礽立在那里,依旧一片风流倜傥之资,脸上不见半分哀色,反倒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他屈膝行礼,声音西平八稳:“儿臣参见皇阿玛。”
康熙没叫他起身,只是哑着嗓子道:“祄儿去了。”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寒冰
胤礽眉头微蹙,语气竟带着几分规劝:“皇阿玛节哀。稚子早夭,原是天命。如今行宫内外百官云集,皇阿玛万金之躯,岂能因这点小事,伤了龙体,乱了朝纲?”
“小事?”
康熙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步走下榻,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玉屑,那是今早他盛怒之下,掷碎的那只玉竹马。
“永安拜昂阿那三日,朕守在祄儿榻前,粒米未进,你在做什么?”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步一步逼近胤礽。
胤礽脊背一僵,强作镇定道:“儿臣……儿臣在帐中处理各部奏折,不敢因私事,耽搁了国事。”
“私事?”康熙猛地扼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朕的儿子,朕的十八阿哥,你的亲弟弟!在你眼里,竟是一桩私事?!”
他想起那日,祄儿高热呓语,迷迷糊糊间,还攥着他的手,喊着“太子哥哥救我”。而彼时,这位太子哥哥,正在自己的帐中,听着丝竹,饮着烈酒,甚至对着身边的小太监抱怨,说稚子小病,扰了他行围的雅兴。
胤礽被他掐得生疼,猛地挣开,屈膝跪在地上,语气却依旧强硬:“皇阿玛!儿臣乃国之储君,一举一动皆关乎社稷!为一介幼弟之死终日悲戚,失了储君仪态,岂非让朝野笑话,让外邦轻视?”
“储君仪态?”
康熙气得浑身发抖,后退两步,抬手狠狠掀翻了案上的奏折。竹简落地的脆响,惊得帐外的太监宫女齐齐跪倒一片。
“朕看你是看不透君臣之义,看不懂兄弟之情!”他指着胤礽,指尖因愤怒而不住颤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竟还想杀父弑君!”
胤礽脸色骤变,猛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皇阿玛明察!儿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康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的滔天怒火,竟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累了。
二十余年的储君之位,早己养刁了这个儿子的心性。骄纵奢靡,结党营私,如今更是手足凉薄,意图弑君篡位!这样的人,怎堪为帝?怎能继承这大清万里江山?
康熙抬手,声音沉如暮鼓,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传朕旨意——”
帐外候着的梁九功早己闻声而入,匍匐在地,尖细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才在!”
“皇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肆恶虐众,暴戾。更兼手足凉薄,毫无友爱之德,意图杀父弑君谋朝篡位!大失人伦!”
康熙的目光,落回那具小小的棺木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喑哑。
“着即废黜皇太子之位,锁拿咸安宫幽禁!钦此!”
“钦此”二字落定,胤礽如遭雷击,在地,口中喃喃不休:“皇阿玛……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康熙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缓步走向帐外,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堪堪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竟生出几分孤绝的萧索。帐外,寒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几声凄厉的啼鸣。
风卷着落叶,打在那具小小的棺木上,像是谁在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