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5章 林二妮之祖父三 暗生情愫(第1页)
有伯笑着摇头:“少爷啊,漕船走的是运河,稳当得很。洋人的铁船再快,也怕风浪吃水深,进了内河还不是寸步难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是表小姐婉柔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卷画轴:“你们才说这个?昨儿我在绣阁听二舅爷讲,天津码头上那些火轮船,夜里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浮在水上的星城,比咱们这儿整条街的灯笼还亮呢。”
林振庭眼睛一亮:“二舅爷亲眼见过?”
“可不是!”婉柔将画轴轻轻展开,露出一幅手绘的江面图景,“他说那船不用帆也不用桨,烟囱冒黑烟,自己会走,载千把人还不带喘气。我原不信,他还带回来一张照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娘不让传阅,说是‘妖形惑众’。”
有伯捻须道:“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自有道理。这些洋玩意儿,奇巧是奇巧,可终究不如西书五经安身立命。”
“可若人家拿着这‘奇巧’打上门来呢?”林振庭指着《海国图志》里的炮舰图样,“魏默深先生写这本书,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看清对手么?光靠背几句‘仁义礼智’,挡得住炮弹吗?”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窗外,远处庙市的锣鼓声隐隐传来,几个孩童提着兔儿灯跑过回廊,笑声划破夜色。片刻后,婉柔轻声道:“我倒觉得……表哥这般思量,未必不是为家国计。只是这话,在厅堂上说得,在祠堂前也还得斟酌着说。”
林振庭望着窗外渐远的灯火,喃喃道:“我知道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问:咱们守了一百年的规矩,真的能应付这个变了的世界么?”
有伯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披风:“少爷聪慧,自然看得远些。只是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明儿老爷请了新来的教习先生,听说是从上海回来的,通英法两国话,还懂什么……天文算学?您不妨当面问问。”
“哦?”林振庭眸光微闪,“那敢情好。”
婉柔收起画轴,临出门前回头一笑:“那你可得准备些难题,别让人小瞧了咱们林家的少年郎。”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清响悠悠。案头那本《格致汇编》被风吹动一页,恰好翻到“蒸汽动力原理图解”,旁边一行小字批注清晰可见:“非奇技淫巧,乃势之所趋。”
此刻,弱冠之年的林振庭拢了拢月白长衫的袖口,推开"芸香阁"书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正随着穿堂风轻颤。
"店家,可有赫胥黎的《天演论》?"他将油纸伞立在门侧的青瓷缸里,水珠顺着伞骨蜿蜒成细流,在青砖地面洇出深色痕迹。
掌柜的从泛黄的账本上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的玳瑁眼镜滑到鼻尖:"林少爷又来了?严复先生的译本刚到,在靠窗的紫檀架上。"
林振庭道了谢,指尖拂过一排排线装书脊。雨后的书铺弥漫着旧纸与檀香混合的气息,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街对面的酒旗晕染成模糊的胭脂色。他抽出那本墨绿色封皮的册子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轻响——原是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雨沫扑进来,吹得窗棂噼啪作响。
转身避雨的瞬间,他只觉手肘撞上什么柔软的物件,随即听见女子的轻呼。淡紫色的油纸伞骨在青石板上散作几截,伞面上绘着的缠枝莲纹被雨水泡得模糊,宛如晕开的水墨画。
"对不住!"林振庭慌忙去扶,却在看清那姑娘容貌时骤然顿住。
她穿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鬓边斜插着一支银质丁香簪。雨水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倒比鬓边那支簪子更显莹润。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此刻正含着嗔怪望着他,却又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立刻垂下眼帘。
"无妨。"她蹲下身捡拾散落的伞骨,淡紫色的裙裾铺在青石板上,如同绽开的丁香花。林振庭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巷口的老丁香树被风吹得落了满街花瓣,淡紫的碎影混着雨水,正簌簌落在她绣着兰草的弓鞋上。
"姑娘的伞。。。。。。"他喉头发紧,这才看清那把油纸伞的伞骨己断了两根,分明是不能再用了。
"碎便碎了,"她忽然抬头一笑,颊边梨涡浅浅,"倒是公子的书没湿了才好。"
林振庭这才惊觉手中的《天演论》边角己沾了雨珠,慌忙用长衫下摆去擦。姑娘却己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递过来:"用这个吧,比公子的衣襟干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