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我避他锋芒(第1页)
湖广,黄州府外六十里。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山脊线上,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山风从谷底呼啸而过,卷起砂石与枯草,噼里啪啦地打在磁州军一分队营寨的木栅栏上,发出阵阵令人心烦的簌簌声。一分队的临时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依着山势围成半圆。营内井然有序,帐篷按哨排列得整整齐齐。骑兵师分驻小队的战马拴在专门的马厩区,不时打着响鼻。炊烟从伙房区袅袅升起,混合着米粥与咸菜的香气。巡哨的士兵挎着刀,沿着栅栏缓步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怎么看,这处营寨的秩序都是一片井然。……可这一时间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一张粗糙的湖广舆图铺在简陋的木案上,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与圈点。“这已经是第八处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压抑着翻腾的烦躁,王五站在案前,粗大黝黑的手指死死按在舆图某处,刻意压抑着翻腾的心绪。躁动之下,他的眉头都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额角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好话说尽,道理讲透,就连搬出他们少帅左梦庚的名头也不管用。这帮王八羔子,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死磕到底!”陈默就坐在王五对面的木墩上,手中一把精钢匕首正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带起道道冰冷的寒光。闻言,陈默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声音也听不出波澜:“勿躁,左良玉毕竟在湖广经营了十几年,树大根深。他虽死了,可底下这些人,有的是跟他十几年的老部曲,有的受过他的提拔恩惠,甚至还有姻亲故旧。咱们把他们大帅赶出南京,逼得左良玉郁郁而终,这些人心里憋着火,恨意难平,不奇怪。”“恨?”王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充满讥诮。“他们有什么脸面恨?左良玉拥兵自重,坐视流寇荼毒湖广百姓!咱们经略收复南京,那是拨乱反正,重振纲纪!这些龟孙子,自己跟着左良玉吃香喝辣、祸害地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忠义二字?如今倒装起忠臣孝子、义薄云天来了?我呸!”说至激动时,王五一拳重重捶在木案上,震得案上的舆图都是哗啦一跳。陈默没有接这个话茬。匕首在他指尖倏然停住,锐利的刀尖稳稳指向舆图上一处用红圈反复勾勒的标记:“眼前这伙盘踞在鸡公岭的。据夜不收回报,拢共有三千多人马,头领叫马奎,原是左良玉麾下的游击将军。此人悍勇,擅使一把朴刀,更难得的是熟悉湖广山地地形,在这鸡公岭经营了一年有余,山寨依仗天险,建得铁桶一般。”略略一顿,陈默抬眼看向王五,目光深邃:“若是强攻,代价……恐怕会超出预料。”“代价再大也得打!”王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湖广不平定,咱们怎么安心回师北伐?经略给咱们的时限是半年,如今一个月都快过去了,还有多少州县没收回手里?照现在这般磨蹭,半年光景够干个屁!”陈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所以我才说,能不动刀兵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马奎这伙人,不是寻常占山为王的土匪。他们有旧军建制,懂得操练,甚至有简单的旗号鼓令。真摆开阵势硬碰硬,咱们就算能赢,伤亡也绝不会小。这些儿郎,都是跟着咱们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底子,死一个,少一个。”“那你说怎么办?”王五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继续派人上山,赔着笑脸说好话?然后看着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逍遥快活,时不时下山抢掠一把,让这些湖广的百姓戳咱们脊梁骨?”“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默摇头否认:“我是说,能不能想想别的破局之法。比如围而不攻,卡死他们的粮道水源,耗到他们内乱;或者设法分化瓦解,从内部撕开口子。马奎手下三千人,心思不可能齐整如一,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总有人更想活命,总有人心怀怨望……”“老子没那个闲工夫!”王五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帐内回荡,“陈默!咱们是奉令剿贼平乱,可没工夫玩那些耗子捉猫的把戏!经略让咱们来,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横扫湖广,安定后方!你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得耗到猴年马月去?”说着王五嚯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回身,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你看清楚!鸡公岭往北不到八十里就是黄州府城,往南一百二十里便是武昌!这伙人卡在这条咽喉要道上,不拔掉,咱们后续的粮草转运、兵力调动,全得看他们脸色!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万一其他州县的残寇有样学样,纷纷据险顽抗,这湖广还平不平安了?!”,!陈默也站了起来,与王五隔着木案对视,目光没有丝毫退让:“王五,打仗不是光拼血勇之气。鸡公岭的地形你我都看过沙盘,山势险峻,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盘山羊肠小道通顶。马奎既然敢在此地立足,必有所恃。咱们若贸然强攻,一旦受挫,损兵折将尚在其次,军心士气受损,更会助长湖广各地观望残寇的气焰。到那时,他们只会觉得咱们磁州军不过如此,抵抗起来会更加猖狂激烈。”“你觉得咱们会输?”“我没说一定会输。”陈默迎着王五的目光,语气依旧沉静,“我说的是代价。用一千精锐儿郎的性命,去换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寨,到底值不值?”“值!”王五毫不犹豫。“只要能打通这条通道,震慑湖广所有心怀不轨的宵小,让后续进军畅通无阻,再大的代价,也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能溅出火星。帐内的空气一时间里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子声。良久,陈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回木墩,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王五,你是主将,军令自然由你决断。但我还是建议,至少再等两日。我已派了得力人手,去联络鸡公岭周边村镇的百姓,设法打听山寨内部的虚实、人马分布、粮草囤积之处。等多些消息回来,谋定而后动,岂不更稳妥?”闻言,王五却断然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等不了。就今天,今天必须动!”他大步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帘子。阴沉的天光涌了进来,王五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以及远处山林间开始飘起的蒙蒙雨丝,语气带着一种战场老将特有的敏锐:“老陈你瞧这天气,云低雾重,山雨欲来。这种天气,最适合突袭。马奎绝想不到,咱们会在这种时候冒雨强攻。”“王五!”陈默也站了起来,语气终于带上了急切,“你再想想!避其锋芒,另寻良机,有何不可?”“我想得很清楚。”王五头也不回,声音里透出一股桀骜。“老子避他锋芒?笑话!我磁州军自建军以来,什么时候避过战?当年在磁州,刘宗敏率领上万铁骑围城,咱们退过半步没有?现在区区三千败军残寇,占了个山头,就要咱们磁州军避其锋芒?这口气,我咽不下,磁州军的旗号也丢不起这个人!”言罢他猛地转身,看着陈默,眼神锐利如刀:“老陈,你是骑兵师长,擅长的是平原野战、千里奔袭。这种山地攻坚,你不熟。这一仗,交给我。你带着骑兵在外围策应,封锁下山道路,防止他们溃逃流窜就行。”说完,不等陈默回应,王五便一把抓起挂在帐边的头盔,大步流星地踏出营帐。…………:()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