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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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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俺晚上还得赶回矿上,明早下井哩!”

“……”

屋里半晌没言语。过了一会儿,才听里边说,“那,那要是你真急着走,现在就来吧……”

邢福顺憨头憨脑地只听做是要他把红薯倒腾到里边去,就弯腰扛起布袋进了内屋。一进去,他立时傻了眼。只见那内屋里拉下了窗帘,一床被子铺开来,那女人已脱了袄子,只穿着件土布汗衫子,坐在**。

内屋很小,床沿就挨着门,邢福顺的胸膛几乎挨住了那女人的脸。一股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息暖烘烘地扑来。他象又灌进了半瓶“一毛烧”酒似的,头晕晕地直发炸。

那女人此时就象马上要刷完锅好去下地千活一样,催他说:“你咋哩?快呀。”

“这,这——”

“你们矿上来俺村的人都是这样。俺也不会白要你的东西,让你吃亏。”

一刹时,邢福顺想起来,他听说过矿上有的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哥儿们出了井后,偷偷跑到附近村里找相好的女人,把血汗换来的大把大把的票子撒到那里。

怪不得刚进院子时,这妇女一听是矿上的,就红了脸,摆着手做出要他走的样子。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右手一热。低头瞧瞧,自己的手被另一双他从来没有碰过的那种手给抓住了。“哟——”他叫了一声,竟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狼狈不堪地跑掉了。

可是,从那天以后,邢福顺感到生活中似乎多了些什么,而又少了些什么。在那地层深处的巷道里,依着那湿挽滚的坚硬的洞壁,邢福顺眼前会浮现出那个黄土坯垒成的、茅草苫顶的两间小屋。当洞顶冰凉的水滴答滴答地淌下来,流进他的脖子里的时候,他又会感到小柱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的那双小手,甚至耳朵边又痒痒地触到了小家伙喘喘的鼻息,在巷道深处矿灯的光束被黑暗湮没的地方,会隐隐现出一团橙红色的光晕,风箱又“呱打呱打”地响着,那女人柔和润泽的面孔如温暖的火,使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一个星期漫长得如同一年,又轮到他歇班的日子,他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衣服,心急如焚地扒上了火车。他心里暗暗骂自己:慌个屁,这只不过是如同往常一样,随便到镇上散散心,买点儿吃的而已。可是,坐到小饭馆里要了酒和菜,他却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着,想看到那小柱子。没见到小柱子,他喝着酒也觉得淡寡寡的象凉水一样无味。站在小饭馆门口,望到那个小村庄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迈开了自己的腿。“俺是去拿俺的布袋哩。”他自己对自己这样说。

他买了好多吃的,到村里去了。可是,当他刚要进那个土墙围圈的小院的时候,他忽然失去了勇气,掉过头要走。门“呀”地响了一声,他情不自禁地转了身。

“俺,俺来拿布袋哩。”

“晤,他大伯,快进屋坐。”

再不用说什么,一进屋,小柱子就翻天复地地闹起来,又抱脖子,又上肩头。邢福顺将他买来的那些吃的东西,柿饼啦,核桃啦,粉条包子啦,白挂面啦,还有一块肥肥的猪肉,都搁在桌上,然后,就逗着小柱子玩。自然,到了吃饭的时候,是不能赶客人走的。邢福顺请柱子他娘将肉煮了,下了一大锅挂面。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围着张小桌,端着软溜溜的挂面,捧着香喷喷的包子,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饭。

邢福顺吃了饭,把裂了大缝透着风的后墙泥好,就走可。

就这样,每逢休班和节假日,他就悄悄扒上火车,到这个小村子里来。他给这里带来了在市场上高价买的粮食、油、衣物,还带来了用钱在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那坍塌了的院墙被他用泥巴重新堆补起来,雨雪浸蚀的屋山墙被他用密密的茅草穿蓑衣似的做了“披山”;厨屋里的炉灶被他重又盘整了,两间正屋的草顶整个换了新……

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积蓄和精力都用到了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里。不知不觉地,终于有那么一个晚上,他没有乘晚车离去,而以那种一家之长的身份留了下来。

这种日子过得那样久,以至于他自己暗暗地觉得这个土墙围起来的两间小屋就是自己的家,柱他娘和小柱子早就是自己的家人。到了第二年,枣子熟了的时候,他和柱子娘、小柱子正坐在院里的大枣树下吃饭,柱他娘忽然用碗半掩了脸,摄吸嚼嗡地说:“他伯,别怪我说。你怕是忘了,有件当紧事得办哩。”

“啥事?”

“咱得办儿桌席。”

“那是咋哩?”

“咋!昨!你不愿办不是?不坐轿,那酒可是免不了哩!

“对……,办,办!”邢福顺恍然大悟,他高兴地说,“把矿上的兄弟都请来,再请请生产队干部。正月初六是个双日,初六办中不中?”

柱子娘不言语,微微笑着点点头。

那些日子,邢福顺真是乐昏了头,一天到晚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枕头、被面、床单,他都悄悄买齐了。

眼瞅着正月就要到,那一天歇班,邢福顺兴冲冲地扒乘火车又去了村里。进了院,他就推门往里走……

“小柱子,看给你买了个啥?呜呜叫的小火车!”邢福顺扬起装玩具的纸盒子迈进了门槛,只见堂屋里有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正歪躺在椅子上抽闷烟。

“他,他爹——。这是,矿上的邢,邢师傅。”柱子他娘旅着脸,结结巴巴地指着邢福顺,对那男人说。

“唔,坐,坐。抽烟。”那男人挪了挪身,做出个递上自己烟袭的架势,却又不真的递过来。

小柱子追出来,要跟他到镇上玩儿。柱他娘喊着追柱子,也跟了出来。眼瞅着离村子远了,邢福顺抱起柱子,慢慢地走着,等上了柱他娘。

“柱儿他伯,这咋弄好哩!谁知道,他——,回来了!”

“回来好。你娘儿俩又有指靠。往后,俺不再来了……”

那女人忽然缨缨地哭了,“他大伯,你心真好。这二年要不是你,俺娘儿俩骨头怕都打得鼓了……”

“别说这。见了他,俺老愧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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