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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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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走出饭馆,就听到有人在哭。小柱子I他仰面倒在地七,那个讨饭吃的烂边碗被摔得粉碎,鼻涕和眼泪糊了他一脸,膨出的小肚子有气无力地一鼓一凹地起伏着。那哭声猫猜的,象是无端被人踢伤的小狗的叫声。

“柱子,咋啦,这是咋哩?”

“抢,他们抢你给淹的摸!”

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大孩子,正一边轰闹着,一边从远处向这里张望,然后嘻嘻地笑着跑开去。

“甭哭,快起来,起来。看伯伯这儿还有。”邢福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薯,然后俯下身去,一边将红薯递到小柱子手里,一边用臂弯将那孩子挽起。小柱子委屈地泡住他的脖子站了起来。孩子那胜稀稀的小脸挨着他的腮帮,小嘴和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呼味味地吹进他的耳朵眼儿里,象有人在用狗尾巴草搔弄着逗他玩儿。他心里一阵痒痒的,竟开怀地笑出了声。

“回家,小柱子,快回去。”邢福顺把孩子放在地上,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大红薯给他。

孩子高兴地用小手搂抱着两个红薯块儿,歪歪扭扭地走。然而,不知是因为他身体太弱,还是因为方才挨了那帮大孩子的殴打的缘故,他趣超着刚迈了几步,就“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呜,呜……,妈妈——”孩子大概摔得很疼,又止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两个红薯滚得远远的,小柱子一边哭着,一边挣扎地爬着去抓它们。

邢福顺心里一揪一揪地生疼。他赶忙又抱起那柱子。“柱子,给伯伯说,你家在哪儿哩?”

“咯,俺在那个村,那个村。”孩子用小手指着离镇子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邢福顺望了望,约摸只有半里路,他忽然打算绕个弯,将那孩子先送回家,然后再扒火车回矿上。

“走,坐好,伯伯送你。”他一个肩膀扛起布袋,另一个肩膀扛起那孩子,往前走了。

“噢,骑上马!驾,驾,得儿——”小柱子象骑在马上一样,兴高采烈地吃喝起来。这顽皮的孩子破涕为笑了。他坐得这么高这么舒服,心中十分得意,居然忘形地用手揪住了邢福顺的头发,象勒紧马级绳一样,一阵一阵地使劲儿扯着。

邢福顺却觉不出疼。这个光棍汉,被孩子那天真活泼的情绪给弄得神采飞扬。每次孩子那“驾驾”的喊声响起来,并揪扯起他的头发的时候,他就果真象匹马一样,颠颠地跑上一阵。

“柱子,你家里都有谁?”

“娘。”

“爹哩?”

“爹上‘圆门’啦。”

邢福顺不知道‘圆门’是个啥地方,小柱子也说不清。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啦呱着进了村。

“娘,伯伯来了,伯伯!”柱子离家老远就喊起来。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两间泥坯草顶的小屋,一个小院,显得颇有些寒酸。听到孩子的喊声,从草屋里走出一个望上去比这农舍更寒酸的年轻妇女。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自己的院子,她胀红了脸,低着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一听说是矿上的,那妇女的脸更红了,她惶惶地摆了摆手:“不,不。俺家——,你,找错地方了吧?……”

这时候,小柱子早已从邢福顺的肩上下来,走到娘跟前,将方才在饭馆讨饭时的经过给他娘说了。他娘听后,一迭连声道谢,慌着让邢福顺进屋。

“他伯,你坐,坐。”柱子他娘手忙脚乱地用布擦了桌凳。

“哎,不客气。俺走,俺走哩。”邢福顺嘴上说着走,身子却不怎么听使唤。方才走得急了,风一吹,酒涌上来,头晕晕得直发昏。那妇女烧了一碗茶端上来,邢福顺呷了几口,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屋外已经蒙蒙的瞧不清树影。屋里点着了一盏莹莹的油灯,在风中一跳一跳的,象只虫子在飞。

“呱打一一,呱打!”那妇女坐在灶前拉风箱,小往子偎在她的腿边。灶膛里的火苗随着风,闪闪忽忽地跃动着,把一片霞光般的橙红色投照在她的脸上。白日里看起来腊黄而又憔悴的脸,在此时显得柔和、润泽,象寒夜旷野里一团火似的暖人。

邢福顺不敢看了,他起身要走。那妇女过意不去地拦他说:“他大伯,饭快做中了,喝口汤再走。”

这一说,邢福顺倒觉出饿了。在小饭馆里只空着肚子喝了酒,饭一口也没吃。

“伯,你不走,不走。”小柱子跑过来,硬扯着他。

碗端上来了,绿糊糊的一大碗野菜,水汤上见不着半点儿油星星,只闻得到一股子草腥气。

“他大伯,对不住。俺家——,唉,你就将就吃一点儿吧。”

邢福顺怕推辞了,人家往别处想,便端了碗。一边吃,一边扯起话,他这才知道,这女人姓石。这几年村里闹饥荒,她丈夫头年就去了新疆(柱子说他爹去了“圆门”,想必是将“远门”说走了音儿)。说是到盐场捞了大钱就回来,谁知道一去就没了音信儿。村里人说往新疆跑的人,半道儿死的和死在那儿的都有。那男人怕也不在了。眼下家里就娘儿俩,日子过得实在难。没办法,她和孩子才时不时地到镇上乞讨些吃。

邢福顺听了,心里直发软。他起身走的时候,不懂事的小柱子扯着他的布袋,一个劲儿地讨要,“伯伯,给红薯。伯伯给红薯……”

那妇女“啪”地一掌打在儿子头上,小柱子呜呜地哭了。邢福顺将袋子一墩,咬咬牙狠了狠心,说:“他嫂子,这袋红薯,俺给你了!”

在那饥谨的年月,一布袋红薯可不是闹着玩的,它能救这娘儿俩活命!

那女人呆住了。她望望瘦巴巴的儿子,又望望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忽然一字一顿地说:“中。俺要了。”

邢福顺舍得丢下那些红薯,却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布口袋。他立在那里,等那女人拿东西腾口袋。那女人却楚身进了内屋,掩了门,半天不出来。

“咋哩?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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