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7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种药,对于美珊来说,大约也是可以用亦可以不用的。但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

美珊大量呕血后,应该输一些血的。这个AB血型的妻子,又一次接受了AB血型丈夫的血。

“来,还有我的。”单芸坐在顾梓材身后,挽起了袖子,“我也是AB血型。”

“单芸同志,你——”顾梓材很有些感动,一双深沉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她。

单芸幸福而满足地凝视着对方。当尖利的针头刺疼皮肤,殷红的血流进透明的注射器的时候,她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耶稣受难的神圣感、伟大感,那是一种献身状态下的自我满足。

“单芸,你怎么样,受得了吗?”顾梓材以近年来从未有过的亲热的神态关切地靠近了她。

二百cc鲜血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也许因为单芸是第一次给别人输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忽然有些眩晕,身子一歪,她竟倒在了顾梓材的身上。

邢福顺师傅神智清醒的时候,医院护士询问他有什么亲属,医院可以通知他们来看看他。邢师傅摇了摇头,五十多岁的光汉条,无儿无女,在这个世界上真是赤条条无牵挂了。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渐渐地昏迷了过去,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忽然有些焦灼地一再重复着:“叫我妹子来,叫我妹子……”

那些井下的哥儿们多年与他朝夕相处,可是谁也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妹子”。然而,邢师傅却用断断续续的话语,明明白白地说出他的妹子是三矿附近榆山公社水磨沟大队的石玉英。

直到医院去通知那人来的时候,“小豹子”他们依然不相信邢师傅会有什么妹子,他们认定那一准是邢师傅在昏迷中说的胡话。可是,.医院一挂通电话,那妇女第二天一早就赶来了。

看到那位名叫石玉英的妇女在邢师傅床前哭的样子,没有一个人不相信她真是邢师傅的妹子。邢师傅仍在昏迷中,她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哭着哭着,竟颓倒在地上,两膝半跪,左腿碰翻了她带来的竹篮子。鸡蛋碎了,蛋清和蛋黄象粘稠的涕泪,裹住了血一般的红枣子。

“他邢伯呀,你醒醒哟……,你瞅一眼俺吧,你可不能走哇……”

她用农村妇女特有的那种有调有板的凄凉的哭腔哭着,听她对邢师傅的称谓,她又分明不是他的什么妹子。她的哭声渐渐断哑了,犹如暮色中渐渐远去的寒鸦。就在这时,邢师傅忽然睁开了眼。

“他邢伯——!

“……”

邢师傅嘴唇嗡动着,说不出话,只是用潮湿灼眼睛痴痴地望着她。

那妇女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好,她弯身去拿篮子,然而她望望碎了的鸡蛋和脏了的枣子,苦苦地咧了咧嘴。蓦然,她将一双粗粗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后,匆匆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他邢伯!柱子,瞧,咱柱子……”

那妇女将照片拿到他面前,他“偌诺”地示意着,要她把照片放在枕边。然后,他吃力地转过头,用自己毛孔粗糙的脸颊紧紧贴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军人的照片,年轻的小伙子英气勃勃,四方脸盘上,有一双探究地望着世界的眼睛。

谁也无法解释这一切,那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的一段往事。

六〇年经济困难时期,饥谨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影子遮到了整个矿区。出苦力的煤黑子们的粮食也限量了,缺乏蛋白质和脂肪的饮食,使人对碳水化合物的需要量猛增。一个人一顿饭吃掉一斤窝头完全不是什么稀奇事情。邢师傅口袋里装满了钱票子,可是在矿上的食堂里却买不到什么吃的。幸好,在三矿附近榆山公社的集镇上,有一个价格高得吓人,但却有许多吃的东西可买的繁荣的“自由市场”。每次到了休息日,邢师傅从井下钻出来,就洗干净了,扒乘矿上运煤的火车,唯当十几分钟后,来到榆山公社这个集镇上,尽情地挥霍掉口袋里厚厚的钱票子。他在那喧闹的集镇上逛够了,再到饭馆里吃饱喝足了,就扛上装得满满的布口袋(那通常是装着买来的红薯、南瓜,机会好了,会装上一只羊腿或几大块猪“血晃子”),然后再扒乘火车回去。

那一天,他买好了一布袋红薯,然后到小饭馆里吃饭。一碟咸豆腐干儿,一碟花生米,半斤“一毛烧”,喝得他头重脚轻,晕晕沉沉的好象坠到了云雾中。四座的人都不见了,也听不到小饭馆里那种嘈杂的人声。耳朵里呼呼地响,好象有一种悠远的声音缥缥缈缈地传来,那是在杳无人迹的空山幽谷中,孤独的山风摩掌树枝发出的飒飒声,那是寂寞的溪水磕碰石崖发出的呜咽声。他觉得自己好象被人扔在了这荒山野谷中,天色渐渐暗了,身上慢慢冷了,蓦地,一种悲凉和辛酸犹如夜雾般,整个笼罩在他的心头……

“大伯,可怜可怜吧……”那是一只碗,一只豁豁牙牙的烂边碗畏畏缩缩地凑在了他的而前。

邢福顺循着那游丝般微弱的声音望去,奇怪,听到了人声,却看不到人影,只有那个烂边碗宛如凭空悬在那里一样,抖抖颤颤地晃动。邢福顺揉了揉眼睛,诧异地侧过身子去看。唔,那是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小子,在桌子后面踞着脚尖,两只手吃力地将碗举在脑袋上。

“喂,小小,过来!”邢福顺向那小男孩招手。

小家伙凑过来,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小脑袋微微偏斜着,瘦小的身子轻轻摇晃着。那模样真象一只胆怯的小狗在磨磨索索地接近一个招唤它的陌生人。似乎受到一点儿惊吓,它就会立刻掉头窜逃。

邢福顺笑着舒展开眉眼,他恍恍惚惚地想起小时候父亲喂的一只小狗。那狗是黄色的,和这小家伙的脸色一样,稀疏疏的毛象这小家伙头上蓬乱的头发,一只小尖鼻子也老是潮乎乎的,还时不时地**着,好象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母亲死得早,做父亲的只知道累了一天后,喝得醉熏熏的倒在**睡觉,邢福顺就很感到孤单和清冷了。那小狗是他的伴儿,晚上他也要抱着它,抚摸着它的毛,依偎着它那湿热的身体,在一种恬静的心境中悄然入梦。

此刻,邢福顺下意识地将手掌放在了那小家伙的脑袋上,一种温热的毛茸茸的感觉又回到了他的心里。他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面条,把它放到了那小家伙的面前。

“吃吧,好好吃。”邢福顺和善地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唔,柱,柱子——”小家伙吃得太多,两个腮帮鼓着,呜呜哦峨地说不清话。

“柱子!”邢福顺不禁嚷出了声。真是哩,自己的小名也叫柱子,爹就自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想让他做邢家的顶梁柱。

“吃呵,柱子,好好吃。”邢福顺酒劲儿涌上来,他吃语般地喃喃念叨着,“给,把这个,也拿住!”他把高粱和白面夹着蒸的一个花卷摸,向小往子递了过去。

那小家伙呆住了,吃惊地瞪着两只眼睛,仿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倏忽间,他以出人意料的敏捷,猛扑了过来,将摸攫在怀里。

那小家伙慌慌张张地跑到饭馆门口,忽又站住脚,回过头望了一眼。当他消失了的时候,邢福顺心里猛然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怅惘。他闷闷地仰起头,一口喝完了剩下来的酒,然后扛起他那装满红薯的布袋,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