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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芸和顾梓材各自回忆起他们的大学生活。那些厚厚的讲义,那些讨厌的考试,那些愉快的郊游,那些充满歌声笑语的晚会……
一刹时,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变得无忧无虑,充满了幻想和憧憬。于是,他们忘情地唱起了学生时代唱的歌“……请给我讲那亲切的故事,多年以前,多年以前。请给我唱我爱听的歌曲,多年以前多年前。你已归来使我忧愁全消散,让我忘记你漂泊已多年……可记得我们相会的小路,多年以前,多年以前。你告诉我你将永不忘怀,多年以前,多年以前。我纯真的微笑使你常留恋,你每句话都打动我心弦……”
单芸则想起了她自己的家。她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只记得母亲——坐在家里的钢琴旁弹着琴唱歌的母亲。那琴声和歌声就象一只鸟,在室内盘旋着,盘旋着,要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单芸六岁就会弹琴唱歌了,那以后,在她家的钢琴边总是舀着许多小男孩和小女孩儿。那些孩子们的模样她差不多全淡忘了,只记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张脸象贴在墙上的画像一样,不管你从哪个方向看,他总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你,望着你……
两人不知谈了多长时间,谁也没有去看看表。可是,忽然间,他们又一下子沉默了下来。煤球把铁炉的四周烧红了,甚至挨着炉子的那节烟囱也微微泛出了玫瑰色。在这种灼人的沉默中,室内的空气也仿佛要化为一团燥热的云,身不由己地浮游摇**起来。顾梓材忽然预感到,就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不敢动,不敢抬头,只隐隐地感到对方的存在……
象影子似的,单芸缓缓地移了过来。她拿着一张小时候的照片要他看:坐在钢琴边的小姑娘扎着小短辫,笑迷迷的,露出一双逗人的豁豁牙……
拿起照片的时候,两只手碰在了一起。他忽然感到有几滴灼热的水滴在脸上,仰起脸,单芸将一双泪眼贴在了他的额上……
那种痴迷昏眩很快就过去了。顾梓材清醒地站了起来,他低着头道了晚安,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从第二天起,顾梓材就开始有意地避开她。他怕看到她那双哀怨的眼睛。再以后,妻子终于回来了。他以照顾妻子上班近些为缘由,说服了妻子,很快搬到了她的单位去住。
然而,他永远躲不开那双哀怨的眼睛。他隐隐地感到,目己好象欠了那双眼睛一笔什么债似的。
美珊病得很重,从她的精神状态来看,尤其如此。
从早上到现在,仅仅几个小时,她好象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垮了,象一只被狂风吹落在地上的风筝一样,散乱的头发象是被扯破的抖抖索索的纸片,伶仃的瘦偶犹刀儿根凸雳的竹棍。她不愿翻身,只仰面张着嘴喘气。见到丈夫进来,一行清佰扑簌簌地顺着削瘦的脸颊淌了下来。
“晤!——”顾梓材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抱在胸前。
“你过来,我告诉你。你知道咱们的箱子吗?”
“箱子——”
“靠着大柜放的樟木箱。左边箱底,记着,左边。有一个装旧袜子的小布包。在一双棕色的线袜里包着存折,……”
“什么,存折?”
“对,那是我存的,八百多元钱……给女儿,记着,那是给女儿的!
“咱们的钱,都在中间抽屉的铁盒里。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随你便。”
“……怎么了,你——”
“我平时穿的衣服,女儿能穿的就给她。不能穿的,就和我,一起烧了!不许你给别人!”
“美珊,你胡说什么呀I”顾梓材叫起来。
美珊硬咽着,紧紧闭上了眼睛。而泪水却从睫毛的缝隙中,幽幽地流着。
“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没能照顾好你,老让你照顾我。往后,你找个合意的人吧。咱们的照片,你把它从墙上摘下来,交给女儿存着。你忘了我,忘了我,再好好过吧……”
“胡说,胡说!”
一种巨大的悲痛使得顾梓材软弱得俯下身,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哭了起来。什么坚强的男子汉,什么局长,什么事业、工作……这时统统不存在了,他只看到一个行将溃崩的世界和在这个世界里将要毁灭的妻子和自己。
看到顾梓材那副被悲痛摇撼的神情,单芸的心也被新疼了。一刹时,她恍然感到那躺在病**哀哀切切向人世告别,向心爱的人告别的不是美珊,而是自己I悲伤的泪从心底涌出,她自己也抽泣着,却又代替顾梓材去安慰美珊说:“美珊,不要胡想、胡说。你好着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吃点儿药,很快就会好起来。”
“别说这些安慰话了。我知道,这病没法治,这是——癌……”
癌,这是一个阴险可怕的字眼。自从美珊病重以来,她身边的人都小心翼翼讳莫如深地避免提起它。然而,它却早已悄悄潜进了人们的心里。那些书本报刊都在反反复复地议论它,那些广播电视都在喋喋不休地讨伐它。美珊早已敏感地意识到了它的影子在逼近,狱如一个面目狰狞为凶犯在逼近,她终于惊恐地喊出了这个可怖的字眼……
一刹时,大家都哑然了。那是一种死刑业已宣布只待执行的绝望的沉默。单芸做为一个医生,知道美珊此刻正处于一种精神崩溃的状态。死亡的恐惧已征服了她。如果她能坚强、理智些的话,本不至于一败涂地到这种地步。
“单芸,你们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顾梓材紧紧拉住单芸的手,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光望着她。那双手是滚热、颤抖的,使得单芸也禁不住浑身滚热、颤抖。这种信赖的求助,让单芸蓦然间产生了一种使命感,一种神圣感。她要救助他,把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出来,让他终生对自己感念不忘!
“布辛材,你放心,我一定尽力,不情一切代价,不惜一切。”
“对,不惜一切,不惜一切……”
顾梓材在空中挥着拳头,仿佛要把那不可捉摸的“癌”打出去。
单芸查阅了美珊的病案,她决定成立一个医疗小组,由她亲自负责。随后,她询问了药库的负责人,得知冰箱中还存有六支贵重的进口人血白蛋白。
这批药是前些时由中央有关部门调拨来的,考虑到矿区难免发生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故,将它做为抢救危重病人的药品给了矿区医院。这种由健康人血浆中提纯而得的白蛋白制剂,主要作为血容扩张剂,起到平衡机体渗透压的作用。此外,还具有补充机体白蛋白缺乏的功能。用于预防和抢救失血性休克及其它危重病的抢救。
“将这儿支白蛋白给美珊同志用上。”单芸亲自下了医嘱,开了处方。
“单院长,还有别的病人。那个矿工……”
“哦,那个矿工。他不是正在输血吗?那就行了,这种药,可以用,也可以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