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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此,他们便成了常来常往的朋友。美珊老是到她房间里去,请教些毛衣的领口该怎样收针才漂亮之类的问题;单芸也隔兰岔五地到顾梓材家里来,让美珊他们看看自己新买的围巾颜色如何,大衣裁剪得腰身是胖了还是瘦了。这时候,顾梓材就会避开去,让两个女人去说她们自己的悄悄话。他和单芸单独相处的时间,总是在做饭的时候。那时,美珊还没回来,下班先回到家里的顾桦材就高高挽起袖子,腰里扎着一条油腻腻的脏围裙,换上一顶帽沿软茸茸的旧帽子,围着煤炉团团转。
“大师傅,这一顿做什么好吃的?”单芸半挑着门帘,倚在门框上,一边打着毛衣,一边和顾梓材说闲话。
“糖醋鱼。”
空气中弥漫着烹鱼的气味,香香的,甜甜的,还夹杂着些许酸榴榴的味道。
“你可真是个模范,模范丈夫!做你的妻子可真有福。”单芸是诚心诚意地说这句话的,细品起来,那里面也有些糖醋鱼的味道。
顾滓材不知道单芸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时间久了,从楼房里住户们的闲言碎语中,顾梓材约略地得知,单芸有一个别人认为很不错而她自己似乎很不称意的丈夫。在她丈夫那边有一个家,而在这边她却有自己的一间房。他们夫妇之间似乎有一个什么契约,每到星期六妻子就回家一趟,而其它时间,做丈夫的不能到这边来。这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小小的自由的天地。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顾梓材正在走廊里做饭,忽然,犹如一阵风吹过芦苇**似的,走廊里那些正在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们一个个碰碰撞撞,交头接耳,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顾梓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矮矮胖胖,头发略有些灰白的人正迈着不慌不忙的方步,顺着楼道向自己这边走来。越走越近了,顾梓材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人脸上挂着慈祥和蔼的微笑。顾梓材正在考虑要不要向对方打个招呼,询问他要找谁,却见那人一个转身,径直推开单芸的房门,走了进去。
顾梓材有些纳闷,而这时走廊里仍未恢复平静,有几个人甚至挤在楼道口指指点点地看着说着什么。于是,顾梓材也走了过去,他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就停在离楼口不远的路边上。
顾梓材猜测,来人也许是单芸的父亲。自然,他不能去打问,过份的好奇是不礼貌的。单芸的房门紧紧关着,从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男的声音很低,又闷又重,如同一面胸有成府的大鼓,女的声音尖亮,节奏急促而杂乱,象一把歇斯底里的小提琴。
不一会儿,门“乒”地一声开了,那矮胖男人先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平稳的方步也变得踉踉跄跄。接着,单芸独自露了面。她低着头,象躲避夭上掉下来的雨滴似的,在四下里投来的目光中,急匆匆地穿过了走廊。
顾梓材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
顾梓村忽而有些可怜她了。再到星期六傍晚时,他就先不忙着做饭,只呆在自己的屋里,透过朝着马路的那扇窗子向远处张望。远远的,看到那辆银灰色的汽车来了,他便立刻去敲单芸的门。
“他来了。”
“嗯!”
单芸感激地望他一眼,立刻起身就走。这时,她丈夫尚未走到楼内。这样,便避开了众人指手划脚的难堪的局面。
单芸很羡慕顾梓材小两口那种亲亲热热的生活。顾梓材爱吹口琴,他用舌尖打出的节拍强劲有力,犹如一面小鼓在“咚咚”地敲击;他用手掌一开一合奏出的颤音柔美而悠长,宛如春天成于上万只蜜蛛在空山幽谷中抖动翅膀。美珊就随着那口琴声唱着:
“正当梨花开遍了原野,
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似明媚的春光。”
听到这首大学时代经常唱的《喀秋莎》,单芸的心都醉了。她情不自禁地跟上去,也亮开嗓门在自己房闻里唱起来: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喀秋莎的爱情永远属于他。”
两个房间的歌曲此起彼伏,好象在两个山谷间对唱着。美珊嘻嘻哈哈地笑着开开门,邀对面的单芸到自己这一边儿来一起唱歌。于是,琴声歌声汇在一起,气氛极为欢乐融洽。
那以后不久,美珊在外省的母亲病重,美珊前去照顾她。原说去去就回的,谁知一去就耽搁在那里。元旦到了,她仍没有回来。单芸见梓材一人留在这里,形单影只,又不想让他元旦节到自己丈夫那儿去,就在元月二号那天推说值班,带了几样卤菜,邀顾梓材到自己房里小坐。
单芸的小屋子里生着火,门和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北风和严寒都被关在了屋外,室内是一个小小的温馨如春的天地。酒是能让人亲近的,何况又逢遇年节佳期,顾梓材动手炒了几个热菜,他们就一起对坐着喝起了葡萄酒。
“这一杯,为了你的岳母早日恢复健康。”
“这一杯,为了你的贤慧的妻子。”
单芸频频举杯,总是她提议干杯的。顾梓材在她面前感到有些口呐,不知该怎样为她祝酒。
“来,为了您和您的丈夫的健康——’
“干嘛扯上他。”
单芸把举着的杯子放下了。
“哦,那就为了您——”
“干杯!’
单芸立刻兴致勃勃地让两个杯子“乒”地碰在了一起。红色的酒跳**着,漾起的两个小小的浪头,互相汇融后,又分别流进了各自的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