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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蹦起来过去扯住“小豹子”说:“你们都歇着,俺去——”
“咋?”
“你个小嫩鸡娃子,还没尝过女人味儿就死了,不亏得慌?”邢师傅轻松地吸吸鼻子,把裤腰紧了紧,迈着骆驼步,撒下众人,径直向掌子面走了去。
也该当有事,邢师傅走过去没一会儿,只听轰隆隆一阵闷响,人人觉得脚底下象摆船似的晃了晃。紧接着,一团黑烟弥漫开来,掌子面顶板塌落,邢师傅就在那黑烟中消失了……
顾梓材赶到医院时,正遇上一群才从井下来的工人们,他们一个个象是刚刚打煤堆里钻出来,因为脸盘黑,眼白和牙齿就衬得白惨惨的有些寒人了。
“顾局长来了,顾局长!”工人们见到他,立刻围拢来。
“晤,同志们都来了,来了呵。”顾梓材带着笑容,一一和工人们握着手。他有些纳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在医院这儿。
“顾局长,邢师傅不要紧吧?”
“顾局长,你给医生说说,一定得把邢师傅救下来!”
顾梓材这才记起来,一矿的同志曾经汇报过,有一个工人被埋在井里,抢救出来之后,已经送进了医院。
“同志们放心,放心。我们一定想尽一切办法,一切办法……”
顾梓材一面应答着,一面决定立刻去病房看看这个工人。这是应该的,做为一个矿务局领导,这完全是必须做的工作的一部分。他甚至已在心中暗暗责备自己,为什么竟然忽略了这一点。这是工作中的疏漏,疏漏!
看到顾梓材的汽车开进来,院长单芸正迎在门口。她刚要说什么,只见顾梓材向她摆摆手,急匆匆地说:“走,领我看看那位受伤的工人同志去!”
邢福顺处于半昏迷状态。单芸轻轻地推了推他,低低地说:“老师傅,矿务局领导同志看您来了!”
“唔。”邢福顺睁大眼,他似乎听懂了,也看到了。他用喃喃的低语感激地说道:“领导,谢谢,领导……”
急救室里是很安静的,护士只应允每次可以有两个工人进去看他。但是,走廊里却很乱,有人高声嚷嚷着,似乎在和医生护士们吵架。
顾梓材正示意单芸去看一看,门“乒”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腔大嗓的工人胀红了脸,径自走了进来。
“这不,院长在这儿。你说说,他们凭什么不让我输血!
“怎么,怎么?”单芸一边推着他出去,一边示意他低些声儿。
“唔,局领导也在这儿。你给评评理,他们让‘小豹子’给输了血,为什么偏偏把我给撂一边儿?”
顾梓材和他们一起来到了走廊里,门“乒”地合上了,顾梓材觉得整个医院仿佛都被关到了身后,眼下是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处理一桩公事。
“顾师傅给我输过血,输过血!他能给我输,为什么我就不能给他输?”
单芸皱着眉头问护士,“他,怎么回事?”
“B型血。病人是O型。”
“噢,是这样的。小伙子,是这么回事。你是B型血,只能摘给B型。血是不能乱输的,否则会发生溶血反应,出危险,要命的事儿!”单芸鼓起腮帮,象开导小学生一样给那小伙子做解释。
“那他怎么能给我——”
“他是O型,万能输血者,给谁都行。”
‘都行?”
“都行,”单芸有些不耐烦地点着头,漫不经心地说着玩笑话,“他的血是共产主义型的,而你,是自私型……”
小伙子苦苦地谕了咧嘴,他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头,唉,做人得讲良心,一报还一报哇。咱下井的人免不了出些事儿,他给好几个伙计都输过血。眼下正该回报他哩,可我——唉!”
小伙子抖抖嗦嗦地讲起了当年邢师傅为救他而给他愉血的事儿。顾梓材背着手站在一旁,下意识地频频点着头,完全是一副专注的神态,面孔上还带着一种深受感动的表情。他慢慢地踱着步,硬底皮鞋在走廊里发出一种缓慢的“笃笃”的响声。而他的思路,早已随着这响声传得很远很远……
当年,他也是这么在病房走廊里踱着步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因而他的皮鞋声就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象深夜里随着寒风飘来的钟楼上的报时钟声,平稳中隐含着一去不返的逼人的急迫感。顾梓材就这么一刻不停地走着,似乎那是生命的钟声,一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
妻子美珊此刻正躺在**,她已经呻吟了整整一天。头一天夜里,妻子正在就寝的时候,忽然抱着膨出的肚子,低低地“哎哟”了一声。顾梓材因而做了一晚上“哎哟哎哟”的梦。天亮的时候,他被推醒了,妻子在身边辗转着,“哎哟”声变成了叹息般的“啊唔”声。岳母说,她怕是要生了,月子里不能洗澡,两人慌手慌脚地替美珊擦了澡,即刻送她进了医院。
顾梓材曾多少次将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以一种难言的喜悦和兴奋,焦急地谛听着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神秘的跳动声。他周身的血鼓胀着,耳朵里“咚咚”地响,辨不出是自己的心在跳还是那新的生命在活动!那是**的岩浆汇融成的力,那是生命碰撞形成的热和火!他跪倒着听呵听呵,仿佛整个灵魂已被那神圣的声音召唤而去,只留下一副痴呆的躯壳……
妻子被送进产房后,门“乒”地一声合上,将他关在了门外。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和妻子仿佛被永远地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里。他不知道这扇门是通向灿然的新生抑或是通向阴暗的死亡。“娘向死里去,儿往活里奔”,岳母说的这句话使他眼前老是浮现出一副生与死厮杀搏斗的场景。他听到妻子撕心裂肺的叫声,觉得自己仿佛也被一双凶残的手撕扯着。时间渐渐过去,那叫声愈来愈低,愈来愈微弱,甚而隐隐地若有若无了。他忽然被一种不样的猜测攫住,必得要大喊大叫才能得以解脱。“美珊——”他真的不顾一切地喊了一声。
随着这声呼喊,一个护士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惨白的帽子和惨白的口罩间露出一双结了冰的眼睛。“静一静。难产。正在做剖腹术。”
妻子的血小板偏低,失血过多,血压急剧下降。输血,输血!她是AB血型,哪里有AB型血浆?顾梓材是AB型!学生时代,他就曾为献血而做过测定,狭隘的AB型,他不曾为别人献出过一滴。而这次却慷慨地输出了。也许,这算不得输出,他只是输给了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