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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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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的,他听到有人在哭。猛一下子,他没有认出来是谁。那人的脸象沥青浸过的枕木一样,黑糊糊的,全是煤粉子。

“邢师傅,呜呜呜……”

听声音,邢福顺猜出来了,那是“小豹子”,队里最年轻最强壮的小伙子。他那浑身沽满煤粉的模样,使邢福顺恍恍惚惚想起了发生在矿井里的可怕的一幕……

邢师傅他们刚下井的时候,干得很顺利。“小豹子”打着风钻,煤块如同豆腐块般的轻而易举地破碎了,纷纷滚落下来。

“噢——”“小豹子”兴奋得嚷起来,“冲呵——”他威威武武地挺着胸,象抱着机枪冲锋的战士。

邢师傅对那沙堆般颓落的煤层顿然生出了疑心,他在煤窑里钻了三十年,知道这不是啥好兆头。

果然,话音没落,一片颓落的煤层就象扑上来的浪头打湿了人的衣服一样,把厚厚的煤粉兜头盖脸地洒到“小豹子”的身上。“小豹子”嘻嘻哈哈地笑着躲闪着,撞在了邢师傅的怀里。

邢师傅紧紧绷着脸,如同受到电击似的愣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象在嗅空气中的什么气味。然后他跳开一步,将头偏在洞壁上,全身贯注地倾听着,倾听着。

“伙计们,快躲呀!

他一边喊着,一边将“小豹子”向身后拉去。几乎就在那同时,对面的煤层坍塌了,象追着人们脚步的洪峰,腾起了一团黑色的气浪。紧接着,头顶上也象下雨似的,刷刷地飘落下煤粉来。

工人们都撤出了掌子面,蹲坐在巷子里,看着前边的险情,啧啧着舌头。

“乖乖,厉害,厉害!”“小豹子”一个劲地搓着自己的后脖梗。

邢师傅靠着一条支柱坐下说:“让它塌一阵再说吧,今儿个咱这一班儿怕是干不成了。

听了这话,大家全都舒舒服服地躺下了。邢师傅说干不成,那一准是没法干了。在这井底下,谁都没有邢师傅干的年头多。

一歇下来,大伙就逗闲话玩儿。“哎,邢师傅,你那裤子炸了缝,小心露家伙呀!

“嘿,光棍苦,光棍苦,衣服破了没人补……”

必你懂个啥?人家是故意晾着一抱稀屎,吊狗吃哩!

“哈哈一一”

大伙儿全都望着邢师傅笑,邢师傅一骨碌坐起来,并了腿,用手去摸裤缝。

“呸,狗蛋。哪里破了?”

大伙儿瞧他那认认真真憨憨乎乎的样,又捧腹笑起来。邢师傅五十多岁了。还是个光汉条。他细长腿,高挑个儿,宽肩膀,本不算难看。然而从腰部以上整个身体都向前弯曲着,就怪模怪样地变成了一个乡下扬场使的那种弯齿扬叉了。老光棍拉拉沓杳,鞋子错着脚穿,扣子岔着眼儿扣,衣服破了用胶布枯,帽子象从油锅里捞出来一样,再加上那副生就的憨憨的脾气,所以大家不分老少都爱逗着他闲开心。

连儿子辈儿的“小豹子”也凑上了热闹。

“邢师傅。”

“咋?”

“我给您介绍个对象吧?”

“呸,狗蛋!”

邢师傅不屑地骂着,然而又颇认真地调过脸儿来听。

“我介绍的对象打灯笼难找哩。身穿小花袄,长着梅花脚,站那儿会刷锅,坐那儿把地扫。”

“呸,狗蛋。”邢师傅听出来,他说的是只小花狗,“这花媳妇你自己接屋里吧,照护夜晚咬了你屁股。呸,你个嫩鸡娃子,说哩怪真,你尝过女人是啥滋味?”

“嘿嘿,让邢老头说说,让邢老头说,问他尝过没?”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邢师傅却变了脸,悻悻地瞪了一眼笑得最响的“小豹子”。然后,自己呆呆地侧身躺了下来,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什么地方,两只祖糙的如同树枝般的大手茫无目的地抓起两个炭块,狠狠地碰撞着。炭块迸碎了,手指上沁出些殷黑的血。

大家都知道这个老光汉条有些怪脾气,便撤下他,又找出些新的话碴儿互相逗着取乐儿。

可是,他们并没有歇息多久,矿长亲自打电话到井下,转达了局长的指示,要他们加强防护,密切观察,继续采掘……

当然,这命令的核心是在继续采掘上。这时,那掌子面已沉寂下来。雾气般的粉尘仿佛被刚才工人们的笑话给吹散了,巷道里的空气清爽了许多。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好象不久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先跟我一起去前头看看,弄清掌子面的情况,马上开始作业。”副队长对“小豹子”说。

邢师傅却多嘴多舌地插了一句,“不能去,不能去。那边儿还会塌哩!”

“小豹子”犹犹豫豫地停了脚,副队长回身骂了句,“娘的,没长那骨头就别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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