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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穆提纳 共和国的最后一战(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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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的法律有利于安东尼,西塞罗的提议是不合宪法的。12月末,西塞罗在第四篇《反腓力辞》当中甚至把安东尼和斯巴达克斯相提并论,用以说明罗马应当绕开法律和公民权利,对安东尼采取非常措施。[121]西塞罗的攻击重点在于安东尼处决布伦迪西翁叛乱士兵的行为,他将其渲染为独夫残杀公民的暴行,他明显是把维持军纪的合法行为与非法的暴力行径混为一谈了。假如西塞罗能够让元老和人民相信安东尼在布伦迪西翁的行为确实是攻击罗马人民的暴行,那么他或许也有可能让安东尼被认定为国家公敌。

西塞罗还明确提及要为保护共和国而授权执政官采取特殊手段,这就是所谓的“元老院最后通牒”(senatusultimum)。[122]换言之,他在明确地要求元老院复制过去的八十年间一次又一次打压人民领袖的暴力手段,他本人在公元前63年处决喀提林党羽的行为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西塞罗一方面认为这次的危机尤其严重,另一方面也认为元老们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应对经验。

西塞罗的这种言论显然不太可能赢得多少民众的支持,甚至那些比较讨厌安东尼的元老乃至西塞罗自己的“团体”都不是很认可他的观点。最后,西塞罗等人提出要颁布一条实质上对安东尼宣战的法令,但这项提议在表决流程开始之前就遭到了某位保民官的否决。然而,保民官只能拖延时间罢了。今天的会议固然结束了,但元老们第二天还会再次齐聚一堂。等到那个时候,元老们恐怕还是会颁布对安东尼不利的法令。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内战看起来就在眼前,但是安东尼的家人以及许多拥护者都还留在罗马城内。他们觉得自己仍然是比较安全的。这天晚上,安东尼的家人穿上了丧服,极力为安东尼拉拢人心。他们的积极活动最终取得了成效,第二天的会议没有按照西塞罗等人的设想进行。或许,元老们终究难以下定决心采取那样极端的措施,因为很多元老都是安东尼的朋友。毕竟,元老院是一个狭小的精英圈子,元老和元老之间无论敌友都是交往多年的熟人。[123]在出版的第五篇《反腓力辞》当中,西塞罗设想了元老们支持安东尼的原因:“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亲戚”“我还欠着他的钱”。欠钱的这个理由其实是个笑话,因为安东尼花钱之多可谓臭名昭著,他一直都缺钱。无论如何,西塞罗的这种描写很好地反映了罗马精英阶层之间的政治、社会关系。安东尼或是以本人身份或是以恺撒亲信的身份在元老院中长期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很多元老都是安东尼的朋友或者愿意向他效忠。更何况,安东尼酷爱交际。虽然他的对手将其贬为酗酒者,但以他为中心的那一张社交关系网络必定是非常庞大的。

我们曾经试图把罗马人的关系网络给梳理清楚,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因为这种网络在理论上可以无限地延伸下去,网络的所谓中心和边缘也只是焦点不同所致。就算我们只截取某个特定的部分,比如安东尼的朋友或者西塞罗的朋友,网络之间的重叠也是难以避免的。虽然某些人在某个阶段互相视若仇雠(例如西塞罗、克洛狄乌斯、安东尼),但他们很可能一度是密友。举例而言,身为安东尼的盟友及其同年执政官的多拉贝拉其实是西塞罗的女婿。每当动用人脉的关键时刻来临,身处关系网内的人们就得做出选择,或是出手相助,或是袖手旁观,或是为了另一个朋友而对这一个朋友倒戈相向。在罗马人的政治—社会生活当中,像西塞罗对安东尼那样宣布与某人为敌会划出一道深刻的裂痕,因为原本将大家包括在内的整个关系网络现在必须分裂开来,安东尼的朋友不可能再与西塞罗为友。

一些人或许认为安东尼的所作所为才是正确的,对西塞罗的激烈言行持怀疑态度。也许,更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西塞罗的盟友,比如那张年轻气盛的新面孔—屋大维。西塞罗的第二篇《反腓力辞》虽然只以书面形式宣传了他的观点,但是任何读者都能感受到这些文字中蕴藏着炽热的情感。西塞罗极力为自己做了辩护,并且猛烈地攻击了安东尼。他宣称安东尼有龙阳之好、沉溺于酒色、腐败堕落,即便是在拜访老兵的时候也不忘带上一位女演员,让自己“沉浸在温柔乡中”。[124]作为现代人,我们或许会怀疑这种针对安东尼的人身攻击是否真的足以引发一场内战,但我们在看到这些辱骂之词的同时也应该注意西塞罗在二十年前曾经也满怀着热情主张省略司法程序,处死喀提林阴谋的参与者,他当时提出的理由是保卫国家。而安东尼恰恰在这一点上和西塞罗有着严重的矛盾,安东尼认为西塞罗以政治顾问的身份向行刺者们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从而参与了谋杀恺撒的行动。西塞罗又一次和绕开法律程序的暴力行为联系在了一起,他本人或许还颇为自豪。

罗马公民权的最大意义就在于免受专横暴行的侵害,如果安东尼真的成了公敌,他本人乃至其追随者的公民权都会被抛在一旁。西塞罗鼓吹的就是为了预防安东尼侵害其他公民的安全而侵害安东尼的安全。这至少是一件看起来十分古怪的事情,光凭恺撒死后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还不足以让人们普遍接受对安东尼采取这种非常措施。毕竟,安东尼在勉强掌控罗马的时候并未大开杀戒,人们不觉得他是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杀人怪物。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权力。共和国是否容得下安东尼呢?恺撒和庞培尸骨未寒,如果在这个关头轻举妄动,罗马的政治精英们很有可能给自己招来又一场血淋淋的内战。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不太愿意宣布安东尼为公敌。相反,在某些人眼里,西塞罗派的极端言论或许才是威胁共和国长治久安的最大祸害。

在这种命运攸关的重大抉择面前,意识形态和政治投机心理或许会影响人们的选择,但罗马元老毕竟已经是罗马政治、社会结构中的赢家,不管是论财富还是论权力都没有人能够望其项背。像他们这样的既得利益者,很可能会首先担心失去既有的利益而不是汲汲于不确定的未来收益,内战势必会迫使人们做出艰难的选择,与亲朋好友刀兵相见。罗马政治精英的关系网络错综复杂,人们很难迅速地判断出彼此在内战中的政治归属。例如,某个人或许对西塞罗更有好感,甚至深深地认同其观点,但他的朋友或者亲人有可能已经决定效忠安东尼。那么,即使他基本赞同西塞罗的说法,也不一定愿意为此而与自己的朋友打得你死我活。

大部分的元老很有可能处在这两个人的中间,没有明显的偏向,难以决定要支持哪一方。罗马人早已熟知内战所带来的灾难:许多人的家人朋友都会被杀死,他们的财产会被剥夺,内战的最终结果更是难以预料。借助于这种疑虑和恐惧,安东尼的支持者们奔走呼号,让第二天的会议偏向了安东尼,[125]西塞罗鼓吹的强硬措施并未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不过,元老院还是向安东尼下达了一份最后通牒,屋大维的军权有可能也是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法律的认可。此时,他正在阿尔巴,和两个军团还有一些其他部队待在一起。最后通牒的起草者是西塞罗,他敦促安东尼撤离高卢,服从元老院的权威。[126]

安东尼做出了回应,声称自己当然会在任何事务上采纳元老院的建议,但他现在必须遵从法律的要求,对抗迪奇穆斯·布鲁图斯。[127]公元前43年1月,西塞罗发表了第七篇《反腓力辞》。他描绘了执政官们调集部队的景象,并且提到了罗马城中的军工厂。西塞罗丝毫无意与安东尼妥协。一些元老尚未下定决心,他们不确定有开战的必要。其中或许有一部分人依然试图寻求和平,但和平就意味着要保证安东尼的人身安全。西塞罗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他宣称罗马已然身处战争之中,和平是不可能的。他担心犹豫不决的元老有可能干扰执政官们集结兵力,妨碍战争的进行。

2月3日,元老们收到了安东尼的回复。他提出了一个实现和平的妥协方案,代他发言的是他的亲戚卢奇乌斯·恺撒(LuciusJuliusCaesar)。安东尼表示自己可以撤离山内高卢,但前提条件是让他统治长发高卢(Galliaata,高卢的中北部),在五年的时间内掌握六个军团。同时,他要求元老院认可他在担任执政官期间颁布的法令,包括为恺撒旧部设立殖民地的命令。

西塞罗认为,就算元老院满足了安东尼的要求,战争也依然不可避免,只是稍稍延迟了一阵子而已。他援引了尤里乌斯·恺撒当初担任高卢总督的先例。在地方上统治了十年以后,恺撒反而积累起了更加庞大的资源,进而战胜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培。西塞罗强烈要求元老们抛弃幻想。终于,元老院拒绝了妥协,决定开战。安东尼麾下的士兵得到了短暂的赦免期,在此期间主动离开就可以免于获罪。元老们的决心也让西塞罗在接下来的演说当中首次充满了信心。

双方的谈判看起来是有可能得出结果的。他们似乎并不是在假惺惺地走流程,只等获得出兵的借口。山内高卢换长发高卢的提议非常实在,因为安东尼对穆提纳的围攻有着不小的风险。此外,虽然意大利有很多恺撒旧部支持着安东尼,但他大概还是认为求得短暂的和平更有利于自己进一步增强兵力、提高威望。而且,就算这五年的和平真的很脆弱,双方也仍然有可能趁此时机通过反复的谈判来解决分歧,让所有人都免受战争之苦。

然而,此时的局势异常紧张。行刺恺撒者以及西塞罗派都不愿意信任安东尼。换言之,安东尼的处境很像是公元前49年的恺撒。考虑到罗马政治史上血淋淋的先例,安东尼不太可能不选择恺撒走过的道路。尽管西塞罗看起来未免有些过于好战,但他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安东尼完全有可能真的只是在拖延时间。

而且,拖延时间无疑有利于安东尼。他派人渗透了穆提纳。据说,迪奇穆斯·布鲁图斯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找出了一些间谍。他把人们聚集到广场上,让军人和平民分别站到两边。安东尼的间谍们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算是军人还是平民,于是就被抓了出来。[128]不过,就算这些史上罕见的笨拙间谍被抓住了,城内的消息也还是轻易地传到了城外。冬去春来,城内储存的食物越来越少。如果安东尼能够在元老们下定决心开战之前顺利地拿下穆提纳,这个既成事实会大大地改变元老们的想法,因为掌握了穆提纳的安东尼没有后顾之忧,完全可以集中兵力对付屋大维和两位执政官。

走向战争:调兵

宣布安东尼为公敌以后,元老们紧接着采取了一系列相应的措施,西塞罗派就此取得了政治胜利。现在,西塞罗开始组建一个乍一看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联盟。既然战争已经爆发,元老们就宣布罗马进入了紧急状态,要求执政官们调集军队。元老们自己也把托加袍换成了战袍。屋大维被提拔为罗马官员,并且得到了一座属于他的荣誉雕像。[129]元老们还把东方的一些部队交给了马尔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正式对其先前的非法调兵行为表示了支持,让行刺者们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与元老院站在一起。获得合法地位的还有庞培的残党,他们现在的领导者是伟大的庞培的儿子塞克斯图斯·庞培。这个松散的联盟至少在名义上服从于元老院的指挥。此外,元老们也向西部的各位总督下达了命令,要求他们发兵攻打安东尼。其中有位于西班牙、掌握四个军团的著名的马尔库斯·李必达,手握三个军团的阿西尼乌斯·波利奥(AsiniusPollio)和控制着四个军团的穆纳提乌斯·普朗库斯(MunatiusPlancus)。

这三个人不一定忠于元老院,尤其是考虑到他们之前都和恺撒走得很近。不过,自恺撒遇害以来,他们一直都不曾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手下的军队也未曾表达过自己的政治观点。原先忠于恺撒之人仿佛已经作鸟兽散,元老们下达的命令其实是寓意深远的警告,西部的各位总督现在必须决定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边。过去的阵营固然不会毫无影响,但这些将领及其部下更加关心的还是那些比较实际的因素。比如,谁获胜才最有利于自己、谁有可能在战后掌权。当然了,如果执政官和屋大维能够在高卢、西班牙的军团登场之前就解决掉安东尼,那么这些总督的选择就不成问题了。兵贵神速,这场战争尤其如此。

西塞罗等人的策略一以贯之,非常明确。他们想要尽快消灭安东尼。到了公元前43年2月,行刺者们看起来已经渐渐掌控了东方的局面,让西塞罗等人大为放心。布鲁图斯控制了马其顿;安东尼的弟弟盖乌斯沦为俘虏;多拉贝拉的亚细亚、叙利亚远征化作了灾难,他在行刺者的军队夹攻之下无望突围,被迫选择了自杀。除了克莱奥帕特拉的埃及以外,东方的所有土地都落入了行刺者的手里。西边的李必达和普朗库斯看起来也决定了要对元老院效忠,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忠心到底经得住怎样的考验。众所周知,波利奥是安东尼的朋友。然而,他无法为安东尼提供实质性援助,因为李必达控制的省份就阻挡在他的面前。公元前43年1月,西塞罗提议褒奖李必达。这说明李必达的军队原本有可能改变意大利的力量对比关系,但他并没有出手干涉。[130]

看起来,西塞罗深信自己能够凭着元老院的权威让安东尼陷于孤立无援的窘境,让所有的前恺撒派人士都不敢联合起来挑战元老院一方的势力。而且,西塞罗等人似乎还认为年轻的屋大维已经彻底融入了自己这一边。公元前44年12月,屋大维设法控制了两个精锐军团以后,西塞罗不吝言辞地对其大加赞美。在他看来,屋大维可以领导那些不愿支持安东尼的恺撒派,让他们与西塞罗派实现和解。屋大维的价值不仅在于他手中的精英部队,还在于他的身份。恺撒继承人和元老院站在一起的政治意义是不可估量的,西塞罗等人想必从中看到了巨大的价值。相比之下,安东尼仿佛只是孤家寡人一个。

各地的部队早在元老院赋予其合法性之前就已经集结起来了,但这个授权的过程遵循了罗马宪法的传统。共和国的军队理应服从元老院的领导,由元老来做具体的指挥工作。两位执政官在2月正式宣战以前固然做了不少的准备,但只有在宣战以后才迅速地做出了大动作。奥卢斯·希尔提乌斯前去与刚刚获得了大量兵力的屋大维会合,接手了两个军团的指挥权。既然屋大维已经被拔擢为官员,执政官也亲自前来指挥,那么这支部队就正式成了共和国的军队。另一位执政官维比乌斯·潘萨则前往乡间征兵。这两位执政官都直接掌握着兵权,遵从了元老院的意志,延续着共和国的悠久传统。共和国的军队代表着共和国作战。

与此同时,西塞罗等人正在罗马城中利用自己的权威为战争做准备,他们开始征收新的税款。罗马公民已经有至少一百二十年未曾交过直接税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地方省份。但是,多年的动**让罗马的国库变得空虚。而且,就在尤里乌斯·恺撒遇刺之前,他很可能为了备战帕提亚而把一大笔资金从意大利转移到了希腊。后来的安东尼也竭尽所能地为战争搜集了一些资金。因此,为了筹集军费,元老院开始对所有元老的财产征收百分之四的税款,并且要求元老们根据自己在罗马城内房产的屋面砖块数缴税。狄奥(Dio)称之为“四奥波勒斯(four-obol)税”,这是每一块砖对应的税额。[132]

后面的这个数字并不是随意定下的,一块屋面砖的四奥波勒斯税款相当于一名罗马军团士兵一天的薪水,古罗马社会的不平等可见一斑。这些税款全都由元老承担,这可能是因为罗马的传统就是由富人在危难之际出资救国。也许,这样可以尽可能地减少国内的政治纠纷。或许,这是为了强制要求元老们以“捐款”的形式对重获新生的元老院表忠心。倾向于支持安东尼的元老们本来可以安坐在罗马城中,默默等待战争的结束。然而,西塞罗等人征收的税款让他们不得不为此而付出代价。据说,有安东尼派嫌疑的元老需要缴纳额外的数目。[133]

罗马的局面尚未稳定。在前一年的12月,许多元老都去了提布尔,在安东尼面前宣誓效忠。但到了此刻,他们反而出资对抗安东尼。有意选择安东尼的元老们想必忐忑不已,因为无论是投奔安东尼还是留在敌方控制的罗马城中都有着不小的风险。不过,最后留在城内的安东尼派元老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西塞罗等人表现了他们对法律的尊重,这也许是因为罗马人实在不愿意再次目睹几十年前苏拉和马略相争造成的那种血流成河的景象。[134]

此时的西塞罗等人还没有牢牢地把控住罗马城的局势。曾经效忠恺撒、现在支持安东尼的普布利乌斯·文提迪乌斯(PubliusVentidius)逃到了坎帕尼亚,试图聚集起恺撒的旧部。很快,多达两个军团的士兵就来到了他的旗下,文提迪乌斯顿时掌握了罗马城附近最强大的部队(因为屋大维和两位执政官都到了北方)。他作势要进攻罗马,令许多人恐慌不止。其目标大概是西塞罗,但西塞罗成功地逃走了。接着,文提迪乌斯率军北上,跨越了亚平宁山脉,打算与安东尼会师,罗马城并不是这场战争的胜负手。

穆提纳:共和国的胜利

时至这一年4月,潘萨已经召集了一万六千人到两万人。然后,他动身前去和穆提纳城外的军队会合。4月13日,为了防范安东尼出兵拦截援军,屋大维和希尔提乌斯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马尔斯军团和屋大维的个人卫队。这些士兵大概一共有一万人,他们将在迪奇穆斯·卡尔弗里努斯(Decimusus)的带领下护送援军抵达穆提纳城外的营地。但是,第二天,安东尼的部队早已埋伏在潘萨等人必经的堤道两侧的沼泽地中。卡尔弗里努斯的人察觉了敌方埋伏的踪迹,但就在他们进一步判断形势的时候,安东尼的贴身卫队包了过来。然后,卡尔弗里努斯的部队分成了两部分,分别向沼泽地里的安东尼部队进攻。阿庇安(Appian)为我们描述了接下来发生的这场战斗:

地图3:意大利北部

在怒火与私利的驱使下,士兵们奋不顾身地扑向对手,坚信他们不只是为将军,更是为自己而战。身为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不会大声吼叫,因为呼喊声是吓不倒这些对手的。无论战况如何,他们都不会在交手时发出任何毫无意义的声音。沼泽与沟渠让双方都无法发起冲锋或者调兵攻击对方的侧翼。同时,无论哪一方的士兵都不能迅速地击退另一方。于是,他们只得纠缠在一起,仿佛在用剑刃摔跤一样。这些士兵的每一次攻击都很精准。但受击者不会痛苦地哀号,只会硬着头皮承受下来,直至死亡,最多只不过是重重地喘息而已。倘若有人倒下,他的同袍会立刻将其抬走,另一位战士会过来填补空缺。这些百战精锐不需要他人的鼓励。他们的经验令其足以成为自己的督战官。疲惫之时,他们会暂且后撤。等到体力恢复,他们又再次开始缠斗。看到这样严明的军纪和安静的战场,新兵们不禁赞叹不已。[135]

老兵部队之间的战斗是井井有条的血腥厮杀。古代的战斗就是这样残酷的肉体对抗竞赛,被敌人吓倒乃至后撤就有可能导致阵线的全面崩溃。因此,可怕的装扮、战吼、冲锋的声音是常见的心理战手段。无论总兵力如何,被吓倒的敌人就会后退,而后退距离溃败只有一步之遥。不过,在穆提纳的这场战斗当中,双方的士兵都深知对手和自己一样谨遵纪律,不会被轻易地吓跑,因为他们都久经战阵。所以,这第一场战斗是士兵之间硬碰硬的较量。双方都没有施展战术的余地,只能让士兵们展开残酷的生死搏斗。

安东尼的士兵们转而朝着穆提纳的方向前进,却在路上遇到了带着一整个军团生力军的希尔提乌斯。虽然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严酷的战斗,但安东尼军队的去路已经被截断了,他们不得不应战。这一次,希尔提乌斯的军团粉碎了安东尼的阵线,将对手逼入了沼泽。夜幕降临以后,安东尼的骑兵部队过来搜寻幸存者,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叫作高卢广场(Fallorum)的小镇。这个镇子早已做足了防备工作,安东尼的部下可以安然过夜。第二天,他们回到了穆提纳城外的营地里。某个叫作伽尔巴(Galba)的人曾在4月20日给西塞罗写了一封信,声称希尔提乌斯此战缴获了两面军团鹰旗和六十面百人队军旗。如果他所言不虚,安东尼的军队几乎已经被尽数歼灭。但从后续的事件来看,伽尔巴未免有些夸大其词。[137]

自古典时代以来,在大约两千年的岁月里,这附近的地理面貌很可能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因此,我们很难确定这次交手时双方的各场战斗究竟发生在哪些地方。潘萨先把部队聚集于博诺尼亚,然后试图沿着四十二公里长的埃米利乌斯大道(ViaAemilia)直达穆提纳。如地图3所示,众多细小的河流从西南面的亚平宁山区流往东北方的亚得里亚海,把意大利北部的这块平原分割得支离破碎。博诺尼亚城外几公里处现在有几块湿地,大约就在雷诺河(RiverReno)旁边。但这些湿地距离博诺尼亚太近了,当年双方交战的沼泽应当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那样才会使潘萨的军团需要在途中的营地里休息,而潘萨本人则可以直接撤到博诺尼亚城内。因此,今天的萨莫贾桥[PonteSamoggia,当年或许被称为“半程点”(AdMedias)]附近的湿地更有可能是当初的战场,这个地方大约就在博洛尼亚和摩德纳之间的中点上。安东尼的部队在返回营地的路上被拦了下来,然后据说撤到了高卢广场,他们的位置应该是比较接近摩德纳的。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小镇究竟在哪个地方,但当地人似乎认为今天距离摩德纳十四公里远的艾米利亚自由堡(ilia)就占据着高卢广场的旧址。

事后,屋大维宣布他们又取得了一次大胜。然而,安东尼依旧维持着包围圈。他的营地也安然无恙。而且,三位过来夹击安东尼的将军一死一伤。安东尼依然拥有主动权,不过他并不打算继续围攻穆提纳、诱使屋大维主动进攻自己的据点,而是决定撤退。

尽管安东尼夺回了自己的营地,击退了敌方的攻势,但他依然身处困境。据史料记载,安东尼在第二次交战以后才决定离开穆提纳,但其实,他有可能早已做出了这个决策。当然,安东尼可以一直等到迪奇穆斯·布鲁图斯被迫投降,但就算占领了穆提纳,他麾下的士兵也未必还能击败屋大维和潘萨的联军,他甚至有可能反而被围困在补给已经耗尽的穆提纳城中。简而言之,穆提纳的军事意义越来越小。纵观全局,此时的文提迪乌斯正处于博诺尼亚南面。穆纳提乌斯·普朗库斯和李必达将从北边抵达,波利奥稍远一些,但也在奔赴意大利的路上,这些人的意图尚不明确。但如果安东尼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遭遇大败,那么他们恐怕不会为他雪中送炭。反之,假如安东尼得以摆脱元老院的军队与他们会合,那么他就有可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毕竟,现在掌控着高卢、西班牙军团的这些统帅曾经与安东尼共事,他们之间几乎必定已经展开了联络。正如之前希尔提乌斯和屋大维要先等待潘萨到来一样,此刻的安东尼也想要先结交更多的盟友,提升自己的胜算。倘若他能与各位总督结成联盟,他就可以拥有一支令人生畏的大军。因此,安东尼放弃了攻城,选择了保持己方部队的机动性。穆提纳之围解除了。

穆提纳的两场战斗的胜者是以传统方式组建起来的元老院军队,执政官负责指挥作战,军队服从元老院的权威。然而,从此以后,再无罗马军队像这样严格地遵循着共和国的宪法和法律框架。当安东尼匆忙地率军北上之时,恐怕没有人会想到罗马共和国竟然已经打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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