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可否想过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第2页)
“你是晚上要出去吗?看你刚才很着急的样子。”
“对啊,晚上要跟许老板吃饭,他说无论如何都得庆祝一下。”
我们都愈发想见一见那个许老板了。
2。
为了接我们四个人,许老板特意去换了一辆SUV。
这是黑格尔的主意。她觉得是自己造成了这段危险关系,有必要由自己来终结。她原本以为两人只是逢场作戏,没想到一来二去,真的动了感情。这就有些麻烦了,许老板是有家室的人,但凡两人走到一起恋情曝光,被千夫所指的必然是袁思思。在男女道德面前,女人向来有些甘拜下风。
当我和方恬心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后,纷纷表示并不想参加这趟鸿门宴。我的理由是有工作要做,方恬心的理由是晚上预约了拳击课。但黑格尔的反驳非常有力:“今天你不为别人挺身而出,明天就没有人为你挺身而出。”
看来摇滚歌手多少都具备一些领袖气质。这种气质同样体现在上车的时候,黑格尔一个跨步,动作娴熟地打开副驾驶门,坐了上去。我们都震惊了,同样震惊的还有许老板。在此之前袁思思还没有介绍过我们,只是向许老板谎称今晚已经和三个室友约了晚饭。
许老板在电话那头大手一挥——当然这是我充满特色社会主义的想象,他可以做东请我们四个人吃饭。
“你好,怎么称呼你呀?”
“叫我黑格尔就行了,摇滚歌手;这是方恬心,著名演员;伊汋,学术新星。还有一个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新晋网红。”
我们再次震惊,且每个人的震惊程度与黑格尔使用的程度副词互为犄角。我想黑格尔一定是做了充分准备,甚至是找黄凉事先写好了台本。当然我们每个人都做了充分准备,打扮得非常争奇斗艳。这不禁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上的是一辆婚车。但谁是新娘谁是伴娘,却令人分不清楚。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们刚落座黄凉就打来电话,黑格尔跑出去接。但再见面时我们已经吃好,在门口的灯光下看到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她,烟云雾绕。我想黄凉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今天的悲剧真是接二连三。
我所了解的黄凉是一个具备文化修养、喜欢音乐、热衷思考以及努力摆脱乡音的人,但忽略了他的野心勃勃。我应该从他给乐队取名的端倪就应该看出来,黄与黑,充满了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我这不是马后炮,而是从心底为他唱起的一首挽歌。
黄凉被“镜面”开除,原因是他深入报道了国内一家风头正劲的粉丝培训公司的内幕。
粉丝培训公司是共享经济大潮引发的新兴产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赚得盆满钵满。这家国内最大的粉丝培训公司名叫“凯撒”,已经进行了E轮融资,正在准备IPO上市。它与别的共享经济有所不同,强调的是资源共享、数据共享、思维共享,在这里你能够成为任何一个人的粉丝,满足你对idol的各种想象跟疑问。比方说你喜欢迈克尔·杰克逊,它会事无巨细地给你列举迈克尔·杰克逊从出生到死的所有大事件,以及有关他的各种疑团和众说纷纭。
曾经有学员不无自豪地对记者讲,在这里他可以成为任何人。
凯撒犹如烈火燎原般在人群中扩散了开来,正如那句话所言:我来,我见,我征服。越来越多人选择成为凯撒的学员,至少也会报一个短期培训班,每周花一个半天的时间去净化心灵。当你潦倒失意时,可以选择去听一听星云大师的故事;当你情感受挫时,不妨把琦殿视作偶像;当你事业遇到瓶颈时,或许史玉柱重头来过的故事更能激发你的斗志。
黄凉是镜面里唯一冷眼旁观的人。他奉行“第十人理论”,当所有人都为凯撒叫好,认为是它解决了人们日常生活里的精神危机时,黄凉知道最大的危机就要到来。他知道凯撒的游戏规则,于是他打扮成顾客,以终身VIP会员的代价让凯撒单独为自己开了一门课:黄凉谎称自己喜欢一个非常冷门的外国歌手名叫马尔·杜克,但网络上完全搜索不到他的信息。
这并没有难倒凯撒。两个星期以后,工作人员通知黄凉前来上课。黄凉震惊了,第一门课便是有关马尔·杜克的生平经历:冰岛男歌手,生于1854年,死于1900年。演唱风格忧郁颓美,低沉之中不乏嘹亮的音域。甚至还有人物肖像配图和音乐链接。工作人员不无遗憾地表示,由于年代久远,部分歌曲的收录存在一些缺失跟不完整。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名叫马尔·杜克的歌手,这个名词是黄凉从《EVA》里面看来的。他感到害怕,因为凯撒居然可以凭空创造一个人物,捏造他所属的条目与内容。这等同于是在编造历史,或者更确切地说,凯撒在重新定义人们的记忆。
黄凉的这篇万字报道在上架数十秒后被紧急撤销。主任给出的理由是:对于凯撒这样传递正能量的公司,报道还是要谨慎为好。
但此事并没有结束,第二天负责文化板块的审核员——黄凉的好哥们被全公司通报批评并扣除奖金,理由是鲁莽操作。第三天黄凉接到上头开除的通知,即刻生效。
所有人都望了他一眼,便又回到位置上继续工作。这时黄凉的手机响了,工作人员用悦耳的声音询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来上课,对马尔·杜克这名歌手做更深层次的了解。黄凉是终身VIP会员,他可以任意挑选上课时间。
我们是后来才慢慢知道了这件事的具体细节。黑格尔抽完最后一根烟,告诉我们她打算和黄凉去奇幻酒吧进行演出,问我们想不想一起去。他们真是独特的一对,发泄方式居然是自费演出,唱自己想唱的歌。但黑格尔一定是太心焦从而没注意到袁思思的黑脸,也没料到包厢里的对话也是暗潮涌动。
我其实是想跟着黑格尔去酒吧看他们演出的,但我已经快不行了。
黑格尔出去接电话以后,我们有说有笑地继续吃饭。许老板找了一家人均四百的日料自助,满足我们在菜单中随意挑选的欲望。
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方恬心代替我们进行选择,她犹如接力般用意念盗取了黑格尔的台词本,肩负起审讯许老板的责任——或许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们都看得出来,袁思思对许老板的情感远远超过了公司上下级或者个人崇拜之类的,那是一种呼吸里都会带有他的情感。但我们并不清楚许老板是怎么想的——他一定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就在许老板第三次问袁思思想不想今后一心一意地做淘宝直播时,方恬心立刻抢答过去:
“那个太累了,思思只想做好她本职的助理工作。”
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对话,但我因为喝了很多清酒,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由于许老板订的是包厢,还附赠日式歌舞伎表演。当中国女人涂成大白脸,穿着和服并固定好繁复的发型时,我不知何来的暴怒,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赶他们出去。他们一晚上得演几十场,碰到一两个像我这样发酒疯的顾客恐怕也是见怪不怪。倒是许老板有些尴尬,同时袁思思的脸正式升级成包公。
所以到家后袁思思连我也一起骂了。我虽然感到很冤枉但并不敢伸张,因为我把卫生间吐得到处都是,气味绕梁三日而不绝。袁思思把我扶到餐厅桌子旁,因为我坚决不肯回房间休息,表示还要跟人拼酒,大战三百回合。方恬心为我倒了一杯热姜水,嘱咐我喝掉。我屏住呼吸灌下了那杯热姜水,听到她说:“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该去。”
“你以为我想让你们去?你以为我希望你插手我的事情?”
“你别昏头,我们是为你好。那个许老板他已经结婚了。”
“他已经打算离婚了。”
“你——你怎么没告诉我们啊?那也——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袁思思松手,拖把杆径直倒地,金属的端头在地面撞击出刺耳的声响。楼上传来非洲平原迁徙一般的脚步声,是吴双。他只穿着一条黑色的平角短裤,无惧深秋的凉意,听到声响以为是家里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