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也许会变好但不会再改变了002(第4页)
“你没错,你说的很对。”
吴双停止说话,他正在吞咽第二只虾。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严肃与紧张,犹如耶稣即将宣布门徒中的告密者:“我也许会变好,但不会再改变了。”
上个世纪40年代,中国时局动**,国际时局动**,尚熙大厦却方兴未艾。
它属于一家富有的犹太人。他们很早就从欧洲来到上海,已在此生活多年,甚至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先生在银行工作,太太俏丽动人,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家庭和睦。外面再怎么打仗再怎么爆出耸人听闻的消息,他们坚信上海是安全的。
然而夜夜笙歌终究粉饰不了太平。日本人占领虹口,开设集中营,大肆抓捕犹太人。上海不再安全了,先生的朋友被夜晚的宪兵队抓走,打得血肉模糊。
文明暂时输给了野性。先生清楚,他不得不带着家人离开上海,远去美国,继续过从前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少犹太人在那里可以自由地行走于太阳之下,不必躲躲藏藏。但他舍不得,舍不得自己用半生积蓄买来的尚熙大厦,那么崭新那么雄伟。
时局艰难,美国同意签发的护照越来越少,船票也被炒上了天价。先生变卖一切可以变卖的家当,托人送礼求情,只为凑齐四本护照跟四张船票。
一切尘埃落定后,先生一家人从原先的富有祥和,变为如今的一无所有,只剩下彼此。他们匆匆收拾了行李,携带了在自己看来最最必不可少的东西。太太建议,不管有多贱卖,把尚熙大厦卖了的话好歹也能多凑两个路费。
先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他一直坚信自己的好运与先见之明。
在欧洲,他及时躲过了希特勒上台后对犹太人的大肆屠杀;在上海,他再一次提前嗅到了风暴来临时的迹象。太太你不知道,这四本护照是我托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礼才换来的。我不怕困难,中国有句古话叫愚公移山,还有句话叫多难兴邦。
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地一走了之,我还要再回来,再次回到上海的中心。
这里,尚熙大厦。
先生把尚熙大厦的钥匙交给了他最信赖的黄包车车夫。汽车变卖以后,车夫每日送先生上下班,前往各地,风雨无阻,成为和他交谈最多的人。
先生对车夫说,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就回来找你。
车夫最后一次拉先生,是把他们一家四口送到轮船停泊的码头。天知道他的黄包车是如何装下四个人和四个行李箱,天知道他是如何拉动一个民族的忧愁和悲痛且脚下虎虎生风的。先生看到,车夫推开自己递过法币的手,表示不收钱,此时正是先生用钱的急处。并流了眼泪,希望先生一家人路上平平安安。
“谢谢侬。”
先生用上海话向车夫表达了感谢,继而领着妻子儿女离开,准备登船。他无须再回头确认了,他相信这个黄皮肤矮小精瘦黝黑的年轻人,他相信在炮火纷飞的年代里还有一丝坚守与信任。
那个黄包车车夫便是吴双的曾祖父。但他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他高颧骨高鼻梁的客人。先生没有再回到上海,车夫成了尚熙大厦的新主人。并在往后的岁月里保守秘密,捏造了一个新的故事版本,一个听上去非常励志的版本:车夫每日勤恳拉车,终于攒够钱在那个动**年代买下一幢如此雄伟的建筑。这听上去,比骆驼祥子还要光辉十倍。
所以吴双在童年时就被送去健身房。让他练卧推、挺举,想把他瘦弱的身躯跟苍白的脸颊练得有血色起来。所以那时候吴双极为痛恨健身,他更清楚记得,父母像看客一样站在他旁边,见他举不动一个很轻的重量时便说:
“想想你曾祖父,他每天拉车拉那么多趟,比你辛苦多了。”
吴双被曾祖父的故事激励了很多年。尽管后来他没有坚持健身,但在别的方面他都尝试坚持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放弃。吴双告诉我们,他是真的真的很讨厌健身,因为那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即便父母在临终前希望他把身体练得更健壮一点,他都是含糊答应但没有真正去做。
直到一年多以前他在尚熙大厦里翻出了父亲的日记本,看到了属于历史的真正面貌,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父亲后半生会变得郁郁寡欢。
他们所信仰的价值观在尚熙大厦还未动迁之前,早已崩塌得支离破碎。
也许车夫根本就没有等,也许车夫留下的是鳄鱼的眼泪。他在先生转身的那一刻便意识到自己撞了大运,发了一笔战争财。他欣喜若狂,扔掉沾着尘埃泥垢与汗水的黄包车,迫不及待地进入尚熙大厦,享受松软的大床并在卫生间里鼓捣抽水马桶——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洋玩意。
吴双不敢继续往下想。他通过日记本知道,父亲与他有着同样的困惑与猜测。但曾祖父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他带着秘密进入坟墓,留下两个都没有完整细节的故事版本,像是故意出题给后人,让他们在两种信仰里选择一种人生。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恶和不幸呢?”
吴双说这句话时一直望着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给我们讲了这幢房子的来历。但我没想到暴风雨来得如此迅速,会是这一时刻,这一场合。大家都沉默了,黄凉率先开腔,他建议把墙壁上《最后的晚餐》摘掉,此刻看上去着实有些讽刺。
“不用,放着挺好,提升我们的艺术品位。”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对,再说过去的事情谁晓得。”
“所以后来你就把一切机会都放弃了,并决定开始健身?”
“嗯,我想逼一把自己。”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方恬心进一步询问。
“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