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3页)
“哼!”
小多说:“这里不论哪个局家子,统统赌的是押宝’,一看就会,压根儿用不着学,输赢全凭胆量跟运气。该用的心思是轮到你坐庄时别让人摸到脾气,再就是把别人的脾性想法子摸透,押宝时就能押得准。来,我教给你。”
小多就教他,折了些荆条棍子做“宝”,玩到后来牛圈就总是赢了。
小多说:“你手气真壮,你准会赢的。”
牛圈替爹卖了几天鱼,偷着赚下了五十块钱,加上小多给的一百五,够本了。那天早早卖完了鱼,他就去了小多指点的那地方。
局家子是一间不大引人注目的厢房,门口吊着厚厚的草帘子,窗户上捂着棉
被。青天白日,屋里亮着两盏雪亮的泡子灯。
赌徒七八个,全都脱得只剩下一件裤衩子,汗顺着脊梁沟子往下流,满屋子弥漫着臭汗和臭脚丫子的气味。
牛圈进屋后,立即有几双血红的眼睛一起转向了他。居然有人认识他,说:“哟嗬,这不是小卖鱼的么,咋?玩几把?钱烧得手刺痒啦。”
牛圈故作老成地说玩几把就玩几把。”
说着就在炕梢头扒拉了个空子坐下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每个人眼皮底下都放着一沓票子,身边还有个篾萎,也是盛钱用的。他说:“俺先讲好,过了晌俺还得回去收箔,不管输了赢了,俺要走你们可别拦着。”
大家说:“这小卖鱼的比老卖鱼的强,嘴挺甜,行,就依你。”
小多告诉牛圈,赌局上欺生人,生人进了局子输了没啥,赢了钱便走不脱,输家非把本捞回来,否则不会放你。
从别人的称呼里,他知道坐在上首的那个后生就是扣村的张丫头。他生得黑痩黑痩,黄黄的面皮,下巴很尖,头发和眉毛稀稀拉拉,也是焦黄的,最生动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布满了褐色的血丝,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混浊,但它们却像鹰隼的眼睛一样机警。这是一双标准的赌徒的眼睛。目光里透着迷茫、狡黯促狭贪荽等各种表情。他正在用一小块又脏又破的报纸卷纸烟,从衣袋里抖搂出一撮带土的烟末子,捏在那一小块报纸上,三下两下就拧成了一支喇叭筒,拧好了伸出舌头舔了舔,用唾沫把接茬的地方粘好,拧去喇叭头上的纸捻子,叼在嘴上。这一系列动作是飞快地完成的,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一秒钟也没离开过炕桌中间那只押宝的“十字架”和坐庄人的手。
那个“十字架”是宝架子,上面按逆时针方向依次刻了一二三四刻度标记,另外还有四根寸把长短的小棒棒,也一样分别刻了一二三四道渠渠。四只棒棒放进“坐庄”人的宝盒子里,秘而不宣,让赌家下注,下到一个固定的数码上的,叫“笃定”。摸不准坐庄人出宝的意图,下到两个数码中间的,叫“模棱”,如果下的“笃定”正好是坐庄人出宝的数码,那就算赢了,注子上下多少就算赢多少,下不准了就得把注子
上的钱全部输给赢家。
牛圈瞧那些下注的人,有的急三火四,有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的则畏首畏尾,鼻梁上脑门上汪着油汗,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张丫头很练达,他悠然自得地半咪着眼睛,不露声色地将“注”投人到他认定的地方。牛圈看见他下注时用一张一角纸币裹住了一张十元的纸币,暗暗佩服这小子的老辣。他认准了这一注准会赢,怕别人下大注,先来个障眼法,等赢的时候才让人看见他原来下的是大注子。
赌了半天,牛圈用心摸出了张丫头“揭宝”的心术。一盘坐庄,他常常先出三,再依次出二出四出三,再出一出四。他只是留神记住,果然赢了张丫头三五注。他只盯紧了张丫头一个人,有意打乱他的方寸,方寸一乱手气准糟,又下的大注,张丫头便连连受挫。中午,有个媳妇来卖烧饼果子,大家都买了吃,只有张丫头气咻咻地鼓着肚子。
赌得天晚了,张丫头总是输,他那洒脱、悠闲的风度不见了。像一只疯狗,瞪着血一样红的眼睛,眉毛拧成了两砣黑疙瘩,嘴巴咧得更加阔大,这使他那张黄皮寡瘦的脸一下子显得很浄狞。
正赌得热闹,他突然说)“尿急了,去解个手。”一会提着裤进了屋,惶惶地嚷)“了不得,抓赌的来啦!”噗地一口气,吹灭了两盏泡子灯。
屋里立刻乱成一团,乘着乱哄,张丫头把桌上桌下的钱划拉了一把又一把,胡乱揣在自己的怀里,借着乱劲儿溜了。
等大家清醒过来,点起打翻了的泡子灯,才知道让张丫头给涮了,大声地骂起来)“操他老祖,这狗日的心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也有的捶胸顿足地哭嚎)“驴日的,你把老子害得苦哇!”有几个人让张丫头洗劫得一文不名。
牛圈的钱按在他自己的巴掌底下,没让张丫头划拉走,可是他觉得这一天工夫算白耗了,悻悻地走了回来。
小多在桥头上等他,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急惶惶地问:“手气不好?”
牛圈摇摇头,把始末讲了。小多说:“你放心,下个集日你还去,姓张的准在。那赌棍洗了手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别看这会那些人恨不得剥了他,都是属狗的,咬完了就没事,没他这局子撑不起来””
隔了一个集日,牛圈到镇上卖鱼,卖完了鱼天色还早,他逛了半天街,在一个茶铺里喝了一壶茶水,才到赌场上去“
张丫头果然在那里”他一直晦气,输得两只眼睛冒火,见了牛圈,眼睛倏地一亮,说:“小卖鱼的,你来得正好,你再不来咱就得输老婆了””
牛圈笑笑说:“咱就是来赢你老婆的’”
张丫头的大嘴很难看地歪了歪,说:“你毛嫩!”开始,牛圈输了几把,张丫头得意了。轮到牛圈坐庄的时候,他头一注就下了大价钱:”老子押八十块。”他笃定要从牛圈身上捞回一把。
他的宝押偏了,押的是二,牛圈出的是四。
张丫头的脸色立即铁一样青,他眼看着牛圈笑眯悠悠地把他眼前的大注子收拢了去,心在咝咝地发疼。
下一注他照例下了大本钱,牛圈出宝,仍然是四,张丫头又一次押偏,一连三注牛圈出的都是四,这出乎意料的出宝把张丫头弄得头昏脑涨。
张丫头像一只被夹子套住的狼一样暴躁起来。
“奶奶个熊,阴沟里翻船,老子活该栽给你。这最后一注老子豁出去啦,押上俺对象啦!”
牛圈说:“别,真押不准咋办””
张丫头咬牙切齿地说:“俺是七尺高的爷们儿!”
牛圈说:“你得立个字据。”
为那天抢赌局的事,大家心里都恨着张丫头,于是就有人起哄说:“对,立个据,别娘们儿了。赌场上无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