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3(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我要挣工分,要吃饭,要养活自己啊!”江树森叹了一口气。

甘素芬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用不着挣工分,飞机厂写信来,要调你回上海。”

“真的?有这种事?”江树森兴奋了,他在困顿中精神一振,眼里也放出光彩。

甘素芬突然醒过味来,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了,她只得怏怏地问:“看来你早就想离开我们甘家村,回你那个繁华的大城市了?”

江树森抹了一把汗淋淋的发梢,昂起头望着天边。透过清凉的水雾,他似乎看见了父亲那眼窝枯干的面容,还有他从小就熟悉并一直向往的工厂。他的眼里射出了理想的火花,这火花经过几年的磨难,几乎就要泯灭在这山岗田野上了,如今却又喷放出来……

“不,我是想回到我们飞机厂,我想当工人,从小就想!”

甘素芬不由得气急败坏,更加懊悔刚才说了实话。她咬了咬嘴唇,觉得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女孩子的脸面了,只有对他道出真情,看他肯不肯为了自己而留下来?

“难道,你就不愿留下来……为了,为了我?”

江树森感到吃惊,年轻人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于是他生硬地反问:“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而留下来?我们,我们是什么关系?什么都不是吧?”

他没注意到甘素芬早已眼泪汪汪,听江树森说出这样无情的话,她再也忍不住,气得扭着手绢跑开。江树森望着她的背影反而轻松了,对方的表白并没打动他,他不会娶农村姑娘,他的家一定是安在上海,安在自己钟爱的工厂里,他对这点深信不疑。

甘长生的家却在村子尽头,院里除了种菜,还栽有花木,一年四季都花草繁茂,别有一番情趣。他在树下捣蒜,帮妻子做饭,突然看见女儿眼红红地跑进来,似乎刚哭过?他正莫名其妙,女儿已经跑进自己的小屋,接着,屋里就传来一阵痛哭声……

甘长生诧异地走过去,推开小门朝里张望,“小囡,谁欺负你了?哭得这么伤心?”

甘素芬是直性子,对父亲更不隐瞒,只把头钻进枕头里,大声说:“江树森!”

“是他?”甘长生奇怪地走进屋,坐在床边又问,“我看这小子还算厚道嘛!”

甘素芬猛地坐起来,满脸泪水地嚷道,“他要回上海,想去当工人!”

“哦?是了!我们接到了上海一个工厂的来信。”甘长生的脸色阴郁起来。

对女儿的心意甘长生早有几分觉察,他也喜欢那个敦厚诚恳的小伙子,何况他还干练又机灵,在知青中真是难得的人才!但他也认为,一个大城市来的年轻人跟本地姑娘结合基本不可能,知青们迟早都要回城,他们不属于这里。于是甘长生耐心地劝解了女儿一番,希望她能回心转意,就跟一个本地的男子结亲,别让这事儿惹得人家笑话……

甘素芬不听,反而带着满腹怨恨和委曲嚷道:“他又没别的女人,为啥不要我?”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别的女人?”甘长生怔了怔,反问道。

甘素芬也楞住了,无言以对,便抓住父亲的胳臂使劲摇,“爹,你一定要帮我!人家就是喜欢他嘛!不想让他回上海!我要他留在甘家村,陪我一辈子!”

“你呀,尽整那些没影的事儿!”甘长生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

站在门口听了一阵的甘婶,这时忍不住说,“小囡喜欢他,你就帮帮小囡吧?”

“你说怎么帮?”甘长生回身瞪她一眼,“我总不能像戏里唱的那样,去抢新郎吧!”

甘婶眼珠子一转,“你可以跟那小子谈谈呀,问他肯不肯?”

“对啊!”甘素芬又抓住父亲的胳膊使劲摇,“爹是村支书,说话管用,你就帮帮我嘛!”

甘长生想了想,叹了口气,“小囡呀,爹明白你的心意,只是爹觉得不可能!既然你都这样了,为了你,爹只好试试……至少我能帮你去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女人?”

母女俩相视而笑,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甘长生又瞪着妻子,“快,你去杀只鸡,做一席饭,今晚我请江树森那小子来喝酒。”

母女俩忙碌之际,江树森扛着铁镐回到知青点。这是一间破草房,土炕上铺着草,可以睡五六个人。此时其他知青都在玩扑克,江树森放下工具躺在炕上,开始想心事。

从他懂事起,父亲已经失明在家。他问过母亲,爹爹以前是干啥的?回答是修飞机。父亲心情好时,也要给他摆谈飞机,讲起来眉飞色舞,全然忘了自己的不幸。他长到五六岁,父亲就模索着把他带到机场,跟当年的徒弟说好,让他坐上了飞机的翅膀,有时还让他触摸一下机舱。江树森很骄傲,在大多数同龄小孩都无法走近飞机时,他却能攀上机翼,在飞机翅膀上翘首蓝天。江胜田很少夸耀自己,江树森却听叔叔们讲了父亲的英雄事迹——他是为了保护飞机而致残!想象着父辈当年的业绩,他难以置信,却又十分敬佩。不知不觉的,对航空事业的向往便深入了他的骨髓。每当看见飞机起飞,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该献给这个大家伙!他没有当飞机设计师的梦想,只是想成为飞机厂的一员,哪怕是让他当车工或者机工也行。这就是江树森的飞机情结——他只想参加到父亲曾干过的这一行里,成为这个伟大行业的一员。按理说他进厂工作也是顺理成章,但命运偏偏做了这样的安排。江树森没有怨天尤人,但他却很不甘心。他只有走进飞机厂,看见一架架飞机腾空而起,冲上云霄,才能心里踏实,睡得安稳。这就是他此生的最大梦想了!

江树森正在土炕上做着航空梦,突然接到一个乡亲的口信,让他去一趟甘家,说老支书要请他吃饭。知青们又羡慕地起哄,江树森却知道甘长生有话要说,便坦然赴宴。

摆在院里的晚宴很丰盛,有过年剩下的腊肉,香干绘豆筋,炒土豆片,还有那只炖好的鸡,在土钵里冒着喷香的热气。江树森此时才局促不安,知道这是村里最好的饭菜,一般都是用来招待娇客也即女婿。如此大摆宴席,甘支书要跟他说的话也轻不了。甘长生却热情招呼他坐下,甘素芬也像没事人一样,羞涩地挨着他坐下,甘婶则忙前忙后地给他盛饭。事到如今客气也没用,肚子早饿了,他便大口吃起来。甘素芬还在旁边不断给他挟菜。甘长生又拿出一坛酒,那酒不知道怎么样,但装酒的小坛子却是当地烧的一种窑器。甘长生给江树森倒了一杯酒,摆在他面前,江树森连忙摇摇头,说他不会喝酒。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