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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长生也不劝酒,只举起坛子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这就是女儿红。”
江树森的脸红起来,他似乎听说过这种事,却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
甘长生笑道:“我们这里的人啊,一旦生了个女儿,就要把一坛酒埋在地里,直到女儿嫁人时才取出来招待客人,所以叫女儿红。这酒清纯甘洌,喝了不伤人,你该来一杯。”
江树森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这酒是你用来嫁女儿的,我不该喝啊!”
甘长生看了甘素芬一眼,她把头埋得很低,但做父亲的知道,她脖子都红了。甘长生暗暗一跺脚,什么都不顾了,便直截了当地问:“树森,你老实说,你有没有意中人?”
江树森楞住了,他的心事从未跟凌丽提起过,现在只好摇头否认。
甘长生高兴地笑了,又爽快地说:“那好,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是素芬,她长得还不错,人也勤快……我想把女儿嫁给你,所以请你来喝这女儿红。你可愿意?”
江树森更加心惊,转身看见甘素芬正抬起头来,期待地望着他,心里很不安,不禁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一向赞赏甘支书的为人,但对他女儿确实没感觉,两人之间也缺乏共鸣。甘长生见江树森犹豫着不说话,眼光由温和而变为锐利,在这严峻眼光的逼视下,江树森不禁汗颜了。他来甘家赴宴,本想问问飞机厂来信的事,现在却如何说得出口?
初秋的夜晚已经转凉,一阵冷风穿过院子,小桌边的三个人都觉得很难堪。
江树森知道这种事躲不过,只好委婉地说:“甘支书,目前我还不愿想这种事……”
甘长生长叹一声,举起杯子喝干酒,仍是爽快地说:“你可能知道了,飞机厂来信,要招你回厂当工人。我也知道你的心早就飞回去了!村里不会刁难,肯定放行。”
江树森大为震惊,继而满心欢喜,忙说:“谢谢支书!谢谢支书!”
甘素芬一听,却冲动地站起来嚷道:“不,我不同意!”
甘长生和江树森还想说什么,甘素芬已经大哭起来,抹着泪水跑出了小院。
江树森不知所措,甘婶失声叫起来,甘长生也焦急跺脚,喊道:“快去追她呀!”
江树森只好追出去。天气仍然很冷,空中又飘起小雨,小路依稀难辩,江树森隐约看清甘素芬是往小码头跑去,他在大榕树下追上甘素芬,赶紧拉住她,已经气喘吁吁。
“你追我干啥?”甘素芬含泪挣扎着,“你既然不想要我,为啥还追来?”
江树森觉得跟她解释不清,只好歉意地说:“对不起,我要回上海,不能娶你。”
甘素芬羞涩地扭捏了一下,轻声说:“我也可以跟你走,一起回上海……”
“哎呀,不行!”江树森吓了一跳,忙说,“我回厂是当工人,你能干啥?”
甘素芬气愤地质问:“这么说,你是嫌弃我农民出身?文化不高?”
江树森无法回答,他不愿说谎,但事实正是如此。作为一个农村女性,甘素芬确实勇敢豪爽,但要当一个哪怕是普通工人的妻子,她还缺少点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人了。甘素芬见他沉默不语,似乎有些明白了。她走到河边,坐在自己常洗衣服的一块大石上,揪下旁边的一棵小草,在手指上缠过来绕过去,似乎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
江树森看着她的举动,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对她的同情。农村女子的命运,不就是像这些小草一般?只能任人拉扯着,即使再坚韧,也会被扯断……
他走过去扶起她,温和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甘素芬扔掉小草,发狠一般地说,“你送我回家,就是断了我的念想,让我这辈子跟我姆妈一样,做个农村妇女,生娃劳碌……我不想那样,我喜欢你,要跟你走!”
江树森没想到甘素芬如此大胆,居然剖白了自己的感情。他连忙望望四周,幸亏天冷,没人在场听见这番话。但他见甘素芬呼吸急促,异常激动,更加不安,深怕她再做出什么大胆的举动来。江树森至此只能下定决心,说出实话,好断了对方的一切念想。
“真的对不起。”他咬咬牙,说,“我已经有意中人了,不可能接受你……”
“啊?”甘素芬大吃一惊,愤怒地指着他,“你、你刚才居然骗我爹!骗我!”
“我当时,这……”江树森言语失措,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甘素芬绝望之下,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觉得自己就像那棵小草,已经轻易地被人扔掉。不知不觉的,她的身子也轻飘飘地倒下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坠落水中!
江树森大吃一惊,不料甘素芬竟想轻生,突然就跳下河去!他连忙大声呼救,然后不顾一切地也跳下河去捞她。冰冷而汹涌的河水立刻包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