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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慢待了,对不起……”江胜田握着老领导的手,浑浊的眼里流出几滴热泪。
陶伟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看四周,这间破旧的屋子可以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破桌子,几张烂椅子,什么都没有。**的棉被都是补丁累补丁。
“老江,你可是咱飞机厂的大功臣啊!”陶伟川自责地说,“没想到你的生活却如此艰难……我们有责任,是我们没有安排好。”
那几个厂革委会也连声说:“是我们的责任,没有照顾好……”
江胜田感慨地摇摇头,“这不算什么。想着那些死去的功臣,我们活下来就好!”
“是啊,幸亏老凌有个好儿子,志向远大,堪当重任。”陶伟川欣慰地说,“你知道吗?大志他现在是厂里攻关会战的负责人,我们运十飞机的副总设计师。”
“运十?”江胜田皱纹满布的脸上展开了笑颜,“这是我们自己的新飞机?”
“是啊!我们厂又要搞新飞机了!”革委会纷纷说。
江胜田激动地一跺脚,“嗨!可惜我这眼睛不争气,要不,我肯定能帮他一把……”
陶伟川心里一热,连忙握住他的手,“没关系,老江,你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明亮,你一定会为这新飞机加油,我们也一定会成功!”
“那是当然,当然……”江胜田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陶伟川拉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自己和众人仍是站着,因为不知道那些椅子还能不能坐?看到这个家如此寒酸,江胜田却对此毫无怨言,那几个革委会心里也不好受。他们多数人都还年轻,是最近几年才坐“火箭”升上来的,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这个老革命的存在。
陶伟川也想到这点,并不责怪他们,只是连连问江胜田还有什么困难?提出来请厂里解决。江胜田却连连推辞,说自己现在很好,厂里一直在给他发退休工资,钱也够用了……
“老江你别客气,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厂里会尽量满足。”陶伟川说。
那几个人也说:“我们也该关心职工生活,你有要求都提出来,一定能满足。”
江胜田还在推辞,旁边的江婶却急了,她一直有个心愿,现在不提更待何时?
陶伟川看出来了,鼓励地说:“嫂子,有什么想法,你也可以提出来嘛!”
“好啊好啊!”江婶忙说,“那你们就把我唯一的儿子调回来,让他进厂工作吧!”
江胜田的独生儿子江树森,已经下到上海郊区甘家村当农民。本来几年前,厂里曾招收过一些职工子弟进技校,凌丽就是那时进去的。但江胜田消息闭塞,连同妻儿都不知此事。恰好凌大志又出差在外,便错过这一良机。接着上山下乡的大潮涌来,江树森也不能幸免。此时江婶提出这一愿望,陶伟川立刻答应了,顺理成章地让厂革委会去办。
上海郊外处处是水乡,一派江南的田园风光。甘家村位于一条大河旁,村落古朴,河流婉转,还有一个树阴浓郁的泊船小码头。码头上那棵千年大榕树,张开巨大的手臂抚慰着村民们。河边的几块青石上,人影摇曳暗香浮动,是妇女们常去洗衣服的地方。
今天蹲在大石上洗衣的甘素芬却心不在焉,甚至有点魂不守舍。刚才会计的老婆庄嫂告诉她,上海的飞机厂寄来一封信,询问下乡知青江树森的情况,可能要把他调回厂里。甘素芬一听就急了!江树森下乡之初就住在她家,那时知青点还没安排好,甘素芬的父亲甘长生正是本村党支书,他觉得江树森这个后生忠实可靠,也挺喜欢他,处处都很照顾他,不让他干脏活重活。但江树森却是个憨小子,偏偏重活脏活都抢着干,一来二去就成了知青模范,还去县里开大会,领了一套毛选当奖品。江树森搬到知青点后,甘长生又经常家里家外的夸奖他,说这小子勤恳耐劳,不怕吃苦吃亏,将来必成大器,我们村留不住他……
这话甘素芬可不爱听。她是甘长生的独生女儿,在村里读过小学。因母亲总爱唠叨,说一个女囡读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娃?她毕业后就没去县里读中学。由于满村男青年她没一个看上,父亲又总在耳边叨念江树森的好,这个男青年身材挺拔五官端正,在村里也真是鹤立鸡群。尽管甘素芬也属于小母鸡一只,还是不禁爱上了这只鹤。现在听说仙鹤要飞走,怎能不惊慌?甘素芬想来想去,决定不顾一切去找江树森,问他何去何从?
她推说自己有事,把没洗完的衣服交给庄嫂保管,就飞也似地跑开。
“哎,她不好好洗衣服,还有别的什么事?”庄嫂莫名其妙地问旁边的人。
几个妇女都哈哈笑起来,“这还不明白,她去找那个姓江的后生了。”
还没到下午辰光,太阳就被乌云吞没,天空阴沉,水色变暗,进入秋季的田野飘起了阵阵寒气。知青们借口天冷,一个个都回去了,只剩下江树森独自干。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开一片水田,这是最苦的活儿,从大清早干到半下午,中饭只啃了几个玉米馍馍,也确实乏了。但他不肯松劲,还是努力干着,干得浑身出汗,于是脱去上衣,光着膀子,仍是一头一脸的汗水。江树森的性格就是这样,他干什么都一丝不苟,从来都是坚定不移。
甘素芬爬上小山坡,远远望见一个奋力挥镐的身影隐没在飘起的细雨中,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温突突的暖流。自从明确爱上了这个上海青年,甘素芬就格外关注江树森,经常给他送好吃的,在众人面前也不避讳这份感情,知青都看出一点眉目,经常打趣江树森,他却不以为然,从不接招。甘素芬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今天正好问个清楚明白。
江树森正干得起劲,突然有人从背后给他擦汗,他猛吃一惊,回头看是支书的女儿,曾挤在他的竹床下,听他讲城里新闻的农村姑娘甘素芬,几乎就明白了一切。他性格稳重,少年老成,面对一个火辣辣的村姑,一直退步三舍。江树森当然明白甘素芬对他的情意,但他也清楚自己的感情取向。他心里早就有一个人,那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形同兄妹的凌丽,据说两家也曾有过结娃娃亲的愿望。虽然他从没对凌丽表白过,但他的心已经属于她——那个灵巧秀气的女孩子,才是他一直心仪的对象。
“哎,你在干什么?”他退后几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
甘素芬把他放在田坎上的破外套扔过去,“看你出了一身汗,别着凉了!”
江树森连忙披上外衣,又问,“都快下工了,你来这儿干啥?”
甘素芬并不傻,她也看出来了,江树森一直避免跟自己正面交往,单独接触。于是她机灵地问:“我是来看看,怎么其他知青都回去了,你还在这儿一个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