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2页)
爸爸在身边游着说,好,儿子,海浪是大鱼,它再冲过来,你就爬上它的背。
萌萌就学着往浪身上爬,跃上跃下好得意。
游累了,爸爸就让萌萌坐橡皮浮垫。萌萌用手抓紧垫角,双腿使劲儿一夹,就像骑上马。大白浪一排又一排,把马往岸上打。打翻了骑手打翻了马,萌萌在岸边裹着满头沙子钻出来,乐得直不起腰。
晒太阳时,爸爸说,萌萌,在游泳池学游泳是谁教的?
妈妈。
什么都忘了?保妈派。
爸爸就眯起眼,抚着萌萌的瘦肩膀。
在老虎石那边游泳时,爸爸护着萌萌游,被石头划开脚,一道一道裹着白纱布,成了伤兵。
爸爸歪在**说,萌萌,今天不去了。
伤兵养伤吧,我自己去。
不行。
你说的,大海不可怕3我有伴,疗养院的叔叔们。
萌萌就雄赳赳地走。
那天,风最大,浪最大,玩得最痛快。天擦黑了,萌萌还在海里闹。
风声浪涛里有人在发狂地喊。终于有人说,萌萌,好像是你爸爸在叫你。萌萌抬起头往岸上看,老虎石那边的大礁石上立着一个人,望上去的确像爸爸。于是,只好怏怏地往岸边游。
爸爸一拐一拐地迎上来,脑袋乱得像书包,脸白得像作业本。他一把搂住萌萌,身子不住地抖。
爸爸这时候坐在病房里,脸色也发白,身子也轻轻地抖。
“爸,我没哭。他们四个,我一个。”
萌萌抽出枪,很男子汉地眯起一只眼,瞄着窗外的树。“啪!”枪响了,病房里就装点出战场的硝烟味。
“好孩子。”陆文池说。
“爸,什么时候,再带我去看海?”
“下一次。下一次还带你去看海,还带你去看日出。”
萌萌就想起在鸽子窝的石头上坐着看日出的事。石头那么硬,坐得屁股疼。早上四点多就爬起来,说是海滨的游客都在这里看日出。海和天都看不到,只看到洗澡塘里的雾。萌萌好冷,披上爸爸的外套,还打哆嗦。
爸爸就把萌萌抱到怀里坐。
天先露出来,一块灰抹布。
接着是海,石头和人都在海里漂。那是赶海,捡海货。
没看到太阳爸爸却说太阳早已出来了,爸爸说再没有日出了。
爸爸说这话时,仿佛世界上再不会生出太阳了。
爸,我要看太阳是怎么升起来。
以后吧,以后爸爸还会带你来。
萌萌抓着爸的手往山下走,他把那手抓得紧紧的,像是抓着爸爸的这个允诺。
萌萌这会儿躺在病**,静静地看着爸爸,爸爸的眼神像蒙着鸽子窝海滨的雾。萌萌再看妈妈,只看到一堵墙似的后背。萌萌便丧气地想,爸爸的允诺恐怕也只是看不见的日出了。
陆文池走的时候,廖玉萍竟下意识地跟到了走廊里。
陆文池终于对女人说了话:“瞧瞧孩子,弄成什么样了!”
廖玉萍顿时上了火:“那怪谁?”
“要带你就好好带。出了事,看老子不——”男人的眼睛里闪出痛切的凶光来。
廖玉萍一甩身,折转回去,又上了萌萌的床。萌萌翻了身,廖玉萍赶忙问:“儿子,难受了?”
萌萌笑着,摇摇头。
萌萌挺高兴的。今天,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大家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