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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病房里白天也安静的。廖玉萍累极了,医生查完房,她就反躺在萌萌病床的另一头,浅浅地打吨儿。
萌萌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了妈妈的脚和腿。他想去伸手搔个痒玩的,动了动,头却痛得很。
萌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就是这么反躺着和自己睡在一张病**。那次萌萌得了急性喉炎,送到医院抢救时,已经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夜晚昏昏沉沉的时候,萌萌用手搂着妈妈的腿,就像落水后牢牢抱住了圆木头。白天睁着眼,萌萌就一直盯着那铁架上倒吊的大玻璃瓶。瓶子里咕咕地冒气泡,然而却没有鱼。
那一次爸爸一赶来,就用胡子蹭萌萌的脸,仿佛那脸是一条软毛巾。“一天一夜,才睁开眼。”妈对爸爸说。
萌萌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能睡。
“差一点儿,就要切开气管……”妈又说。
萌萌便想到杀鸡时切开脖子的样子,脑袋不由自主地缩。爸爸流泪了。
爸爸替我疼呢。萌萌就有些乐。
“吊几瓶了?”爸问。
“四瓶。”
萌萌记得那次挂的大吊瓶真多,可是这一回——萌萌翻身要看有没有吊瓶架,廖玉萍立刻坐起来,担心地问萌萌哪里不舒服。
萌萌就问为什么不给我挂吊瓶。
傻孩子快睡,不挂吊瓶还不好。廖玉萍打个哈欠要躺下,可是立刻又坐直了。
病房外响起了往昔听熟了的那个脚步声。那人皮鞋布鞋总爱钉铁掌,走起来一脚轻一脚重。叮,嚷——,叮,療——,一扬一抑,便可想见那身子左右地晃。
女人就恨恨地扭过去,背对着门。
门开了,女人知道是陆文池走进来,却听到萌萌低低地叫着:“爷,奶——。”
女人回转身,看到了白头发和秃脑袋,竟不由自主地脱口叫了“爸”和“妈'秃脑袋亮光光地凑在萌萌脸蛋前,拿了萌萌的手,让他在上面搔抓:“噢,孙孙,怎么样了?”
女人替儿子回答,脑震**,轻微的。
爷爷眼神就呆呆地发直,一副受了震**的样子。
白头发的奶奶看到裹在萌萌头上的白绷带了,一双手顫抖地去摸。嘴一瘪,嗓子里竟发出尖尖的孩子似的哭。
女人说:“不要紧的,只破了皮,缝了三针,很快就好。”
男人并不睬这女人,只是提起网兜对儿子说:“萌萌,想吃什么水果?想玩手枪吧,爸给你买到了。”
爷爷显出几分尴尬地说:“孩子,要什么——只管给我们说。”
奶奶就叹着:“……玉萍,你苦了。”
女人眼圈一红,转身去拿水果刀。
萌萌便搂了网兜和小手枪,嚷着要吃水果。爷爷立刻照过去的老办法,用牙转着圈啃下苹果皮,然后拿着喂萌萌吃。
大家都静静地坐,只有陆文池在靠窗的那一边逡巡,像一头焦躁不宁的毛驴子。
那鞋底叮嚓叮嚓地响,女人便遥遥地忆起生萌萌时,男人的脚步也是这么在产房外敲着的。萌萌一出世也便只管挤着眼大哭大叫,仿佛疼的不是女人而是他。奶奶把孙子抱在手里,说的第一句话好像也是“玉萍,你苦了”什么的……
女人就这么抽丝扯线地想着,老人们却起身说要先走了,只让陆文池留下再呆一会儿。
女人并不对留下的男人说什么,却又隐隐地期待着男人会对自己说什么。
男人只坐在儿子身边,和儿子说着话。
“为什么打架?”
“他们说北戴河不是海,他们说我没有爸爸。”
陆文池咬咬牙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萌萌记得第一次下海时,爸爸就是这样抓住他的手,把他往海里扔的。
萌萌怕海,说海水原来这么苦,这么咸。
爸爸一点儿不怕海,只管对萌萌吼,下去,你是个男子汉。
男子汉终于在海浪里浮起来,昂昂扬扬地露着小脑袋。海浪一来,萌萌就没了顶,再钻出来时,又抹眼睛又抹嘴,拼命喷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