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2页)
你把这个秘密只保守了十分钟,一见到二桐,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分享。二桐,你知道我出的啥公差?操,堵窟窿,连长那屋的后墙上让人捅得都是洞。
是,是真哩?二桐的表情有些惶然。
你对二桐披露如此重大的秘密他居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奋,这使你颇为不快。于是你用断然的n吻说,他妈的那都是哨兵干的事,他妈的用刺刀捅的。
你咋知道是哨兵,你咋知道用的是剌刀:?你在跟前,你看见了?!
你愣住了。
二桐的脖子涨得老粗,满脸猪肝色,那种倔头倔脑要和你一争短长的模样是你从来不曾见过的。
是,当然是哨——说到这里,你突然停住口。
昨天晚上二桐也站了岗!
于是,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你们俩都没有再说话。
可是,连部那边却人声鼎沸,笑声不断。炊事班长往那里送了几个菜,还有一瓶酒,据说那天是连长老婆的生日,团里的几个湖南湘潭老乡和附近樟木机场的老乡都来了。机场的那个老乡你见过几回,据说是个飞行员,他长得很像电影演员王心刚,于是他便让你的心里装满了双倍的羡慕。
仿佛是特意要为莲嫂贺生日似的,那一晚团部安排了电影。直到全连集合之前,连长那边才散场。连长是必须去的,因为要带队,莲嫂说是不能去了,因为被人灌了几杯。大家都排在连部前听连长整队时,正好莲嫂送那位飞行员老乡出来。喝了酒的莲嫂脸上的风景美不胜收,连长喊了向左看齐,全连的脑袋瓜却不约而同地扭到了右边,弄得连长也只好扑哧笑笑,赶紧率队一走了之。
那一晚要演的电影或是《地道战》或是《列宁在一九一八》。
两部片子你们都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但是所有的人都依然像第一次来看电影一样欢欣鼓舞。聚在一起看电影本身就是盛大的节日,且不管那节日会有什么内容。
连长连吼了三次,坐下!你们才让一群小马扎放下的声音整然有序,于是开始拉歌,比比哪个连队的嗓门大哪个连队吼得野,哪个连队就压倒了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你们连的位置那一次被排在了全团的最外边,周围全是土八路姑娘媳妇喳喳着老头老太哼哼着光屁股“细路仔”身上发散着刺鼻的水腥味。
借着银幕对光时的亮,你在土八路群中寻找着黎小荔,你终于看到了她的脸你也看到了妇女队长的脸可是她们却没有发现你你知道那是因为你完全淹没在了一片绿海里。
团宣传股长在麦克风里的声音有些像高枝上的知了,同志们,今晚是军首长派的电影队来慰问我们,有两部片子可供大家挑选。大家想看《地道战》,还是要看《列宁在十月》呀?
《列宁在十月》——!大兵们山呼海啸一般喊,然后全场便响起会心的轰笑。托列宁的福,大家可以在银幕上看到一段近乎光屁股的芭蕾舞,这自然是难得的快事。你每次看这部电影总是十二分的投人,你喜欢那个小胡子卫队长用小梳子梳头的动作也喜欢一大群人乱轰轰地攻进冬宫。你每次都会沉入角色里,仿佛你是阿芙乐尔的水兵用大炮把房子轰得摇摇晃晃于是历史写进了你你就是历史了……
电影开始之后那大草坪就静得像是一头睡着的叫驴,演到剧场里小天鹅们翩翩出场时,你觉得全场都屏住了呼吸那感觉就像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瞄准、击发,顷刻间那群嫩得像菜薹一样的小天鹅们就要变成枪下的猎物。于是,有一双手伸出来保护野生动物了,那双手遮在放映机镜头上,顿时挡住了无数瞄准的眼……
你听到了粗重的喘息,睡着的叫驴苏醒了,它响亮地叫起来,显出一派吃饱了青草之后的精力过剩的冲动。
可是那双手依旧遮在银幕上,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怪鸟,展开羽翼遮住了天空。
怪影闪动的银幕后面响着音乐和人物对话声,你知道那是演到天鹅独舞了,美丽的天鹅要和王子表达爱情,有亲吻有拥抱还要伸直一条光溜溜的腿把屁股旋转三百六十度。
可是,只有怪鸟没有天鹅。
等怪鸟终于飞走之后,俄国的无产阶级已经冲上了舞台,再不许资产阶级在那里演出了。
你那一刻心中充满了感慨,忍不住想和二桐聊一聊。你回过头去,可是,身后二桐的小马扎却空着,你只看到韦浦塘那张丧气至极的脸。
等到二桐终于回到小马扎上坐下,列宁已经来到冬宫发表演说,十月革命已经取得了胜利。
干什么去了?你顺嘴问道。
拉、拉屎。
一泡臭屎拉得真长,你在心里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