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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团保卫股长找你谈话时你心里像做贼似的咚咚乱跳。你那天晚上看电影的时候,离开过队列么?没,没有。你的前面是谁?刘、刘进宝。你的后面是谁?赵、赵二桐。请你回想一下,在看电影的过程中,他们是不是一直都在队列里?好像是,唉,我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你望着保卫股长那列宁一样的大脑门,不由地想到这样的脑门里一准都装满了智慧。
你再好好想一想。
你就要坦白了,你觉得和那大脑门连成一体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然而就像不知轻重的孩子要试试电门是否有电一样,你也想试试他是否无所不知。是的,他们都在队列里。你如是说。
好了,你可以走了。
你离开保卫股长时浑身轻松,你觉得你战胜了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你一再地安慰自己,你并不曾欺骗组织,二桐只不过太拉了一泡屎,一泡臭屎是不应该换来那么可怕的罪名的。
保卫股长一个一个和连里所有的人都谈了话,据说这是一种排除法(排查法)。总之这样就能连环相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关于保卫股长到你们连蹲点的原因有三四个版本,一说看电影那天晚上连长带队走了,莲嫂喝多了酒一个人关着灯在屋里睡觉,这时有人摸了进来搂着她又亲又抱第二种说法是莲嫂的酒喝得并不多当有人摸进来时她十分清醒地立刻开灯可是灯不亮原来那人一进屋就把灯泡摘掉了,莲嫂要喊可是喊不出声那人用裤衩塞住了她的嘴,然后就是把她那个那个啦?,第三种说法依旧认定莲嫂的确喝多了酒,竭多了酒的女人心里就不老实,是她自己把那人引进屋里引上了床,连长看罢电影要继续作战一摸一拭才发现问题,一巴掌下去莲嫂只好坦白……
你先是倾向于第三种说法,你觉得若不是女人自己开放门户谁又敢在老虎嘴上拔牙。后来你在水塘边偶然见到莲嫂那双失神的眼睛和血色全无的面孔,你顿时相信了前两种而隐隐地希望当时的情况只不过是第一种。
你后来怀着临盆女人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急迫和痛苦,要和二桐谈谈。你想问清楚,他那泡臭屎究竟为什么拉了那么长时间。
二桐二桐,你那天晚上——呸——二桐不屑地啐出一口浓痰,掉头而去。
好像那晚上拉臭屎的是你而不是他。
你从五花八门的传言中渐渐理出了故事头绪,那天晚上只有三个人没有去看电影,二班副和他们班的一个战士在连队站岗,一班长在一号水闸值勤。一号水闸正在开机排水,一分钟也离不开人。而二班副他们俩坦白他们只站了一会儿岗就钻到伙房下象棋了,整整赛了十五盘中间谁也不曾去尿一泡尿。看电影的队伍里只有赵二桐离开了一个多小时,那么长的时间,干那件事是绰绰有余了!
保卫股长的排除(排查)法还真灵。
全连的目光都盯着二桐了,不管他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你留意到他的眼白里布满红丝,走起路脚步细碎脑袋前勾茫茫然像只偷了油吃下不来灯台的老鼠。他那副神态整个就是一份自供状坦白书,可是他却冥顽不化对抗到底守口如瓶。
那一天下午轮到你上岗,你抱着那支半自动步枪在连部附近走着,忽然你听到连部的房子里有人吵架。保卫股长的湖南腔听起来像是唱花鼓戏二桐则高亢地唱着河南梆子。
赵二桐你给我坦白吧现在还不说是想抗拒从严呢。邵股长你别给俺来这一套你搞逼供没有好下场。哼哼哼我可以告诉你我搞案子的时候你还在光屁股爬着玩尿泥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人民战士有高度的警惕性你的行踪早就有人揭发了看电影时你离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俺早讲过俺拉屎去了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哼你说你把屎拉在大操场东北角那棵木棉树根下了我们去勘察过那地方二十平方米之内只有一摊干屎经检验那屎起码也在一个星期以上……
全连的人差不多都闻声而出,不远不近地围在连部旁。连长董湘民气得把两手乱挥。赶麻雀一般地喊,干什么,干什么,走开,都走开!
麻雀们就飞得远一些。
哨兵当然应该忠于职守,你扛着枪依旧在那里踱来踱去。你那时脑袋里乱糟糟的,你回想着二桐所有能记得起来的劣迹,他十六岁时就在稻场上和女人们滚着玩,乘机摸过女人的奶子,足见不是个好坯。
你这样乱想着时二桐走了出来,他雄赳赳气昂昂,像唱着“带镣长街行……”
李胜利同志请你来一下。指导员在门内向你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