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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老寿星
翁怡心平时并不经常回父母家,自从结婚之后,她就和丈夫一起居住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儿子杜晓强小的时候,翁怡心常常会在周末带着孩子回去和父母热闹热闹,这几年晓强大了,有了年轻人自己的生活,翁怡心也就很少再带儿子回去看姥姥和姥爷。不知不觉中,翁怡心与父母的联系方式就变成了在周末彼此打打电话了。
翁怡心今天回来是因为父亲快要过生日了。
六十七岁虽然不算什么大寿,可是做女儿的仍然十分在意。自从翁行天过了六十这个坎之后,翁怡心对父亲的每一个生日就格外经心。那原因是不言自明的,往七十岁奔的人,要过的生日只怕是有数的了。
父亲还在他那个汽修店里忙着没有回来,翁怡心就和母亲在厨房里做晚饭。翁怡心说,“妈,你歇着,让我来做。”贺榆说,“烙菜盒子,你就打打下手吧。”老翁家的看家饭就是菜盒子,贺榆烙了几十年,没人能替代她。
贺榆忙,她那只忠实的狮子狗也跟着忙。鸡蛋韭菜馅调好了,狮子狗吸着鼻子伸出舌头舔一口,还津津有味地啧啧嘴。猪肉芹菜馅调好了,狮子狗吸着鼻子伸出舌头又来舔一口,还得意地将小尾巴摇一摇。贺榆就把沾着白面粉的手伸过去,在小狗的脑袋上打着说,“这孩子,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巴馋。”
说是打,只不过是轻轻地拍一拍罢了,并不当真。
贺榆的小腿有病,翁怡心怕她累着,就绐她搬了椅子来。贺榆只是偶而靠过去挨挨屁股,并不真坐下。虽说只是刚刚入夏,天却已经热了,何况是在厨房。贺榆的额上很快就沁出了汗。翁怡心连忙把起居室的柜式空调打开,然后用一个落地扇对准了厨房,把那些冷气吹进来。贺榆宽慰地说,“瞧瞧,还是有个女儿好啊。”
起居室的柜式空调机是父亲六十岁生日时,翁恰心两口子送的礼物。眼下父亲的这个生日,翁怡心还没有拿定主意送什么。
“妈,再过几天我爸就六十七岁了,你说说,我们送什么给他好。”
贺榆说,“什么都不用,他什么都不缺。”
翁怡心说,“我想给他买一套好西装,‘顺美’牌的,三千多块钱。我爸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老了,也该穿得气派一点儿。”
贺榆忽然竖眉瞪眼,作色道:“他还不气派呀?他还要怎么着!”
“妈妈,你?——”翁怡心觉得意外,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忽然变了脸色。
贺榆并不说话,她拐菁腿,扯着女儿进了卧室。
卧室的左半边墙上装修着一排衣柜,贺榆打开柜门,只见不锈钢管上挂着一溜色彩鲜亮的新衣。桑椹红真丝体恤,鳄鱼牌的。牙白色纯棉休闲裤,佐丹奴牌的。太空银色风衣,班尼路牌的。花格尼单件头西装上衣,皮尔卡丹牌的……
贺榆把它们一件一件扯下来,全都扔在大**,然后她手执衣架,嘲弄地拍打着那些衣服说,“瞧瞧吧,我的闰女。我这是因为告诉你了,你知道这些衣服都是咱们家老头子的。我要是不告诉你呢,只怕你还以为这都是谁家大小伙子的东西吧?”
翁怡心也觉得心里窝窝糟糟的,嘴上却说,“哎呀,妈,你没听人家说,老来俏,老来俏嘛。我爸喜欢,就让他穿嘛。”
“他俏不要紧,别给我俏出什么蛾子来。”贺榆尖刻地说,“每天天不放亮,他就出去。说是跑步呢,谁知道都出去干了些什么。“
翁怡心劝解着,“妈,我爸是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哪有这么个锻炼法。先前他早上跑步,也就是半个小时吧,最近可好,两三个小时回不来。一头一脸都是汗,人也累得贼死。”
听母亲这么一讲,贺榆沉默了。她忽然想起前些时她到“仟僖堂国药店”买东西,远远地瞧见父亲在街对面“新人类”迪斯科舞厅的门前站着。那情形,分明是在等侯什么人。翁怡心看到父亲的时候,她觉得父亲似乎也看到了她。就在她踌蹰迟疑之际,父亲却倏然消失了。现在回想一下当时父亲的神态,父亲的穿着,父亲的那番举止……,翁怡心不能不承认,这里面恐怕是有些问题。
想到这里,翁怡心就觉得母亲有些可怜。她再次打量母亲的时候,发现近来母亲似乎瘦了,头发也显得枯燥。唯一精神的地方只有目光,它们灼灼有神,闪烁着一种异样的亢奋。
翁怡心于是暗暗拿定主意,要留下来陪母亲住些日子。
“瞧瞧你呀,妈,你真是老了,古古怪怪的念头那么多。”翁怡心拉着母亲回厨房,“走走走,咱们还是去做莱盒子。”
回到厨房做着饭,贺榆还是要念叨,“怡心,你说妈老了妈糊涂?妈不糊涂,妈心里清楚得很,妈不给你说给谁说呀?”
忠实的狮子狗在旁边汪汪地叫了一声,表示很赞同。
那餐晚饭吃得有些迟,翁行天在汽修店被杂事耽搁着,进家门的时候,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见到女儿,翁行天高兴地说,“哟,妞妞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翁怡心说,“也没什么,还不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
翁怡心迎上去,她接过父亲手里的包,然后往衣架上挂。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犹如心虚的窃贼似的若隐着现着,是那种不同寻常的男用香水,象檀木,也象香柏。
翁行天一边拉开餐桌旁边的椅子,一边朗声笑着,“老贺呀,妞妞回来了,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贺榆说,“我闺女跟妈一样,喜欢老口味。我们做的是肉盒子。”
翁行天乐呵呵地说,“好好好,肉盒子,我也喜欢,有些日子没吃了。妞妞,爸爸沾你的光,跟着你吃顿香的。”
翁怡心留意了,那餐饭父亲谈笑风生,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吃完饭,大家坐在起居室里看电视,谈家常。翁行天看看挂钟,忽然说,“妞妞,天晚了,早点儿回去吧。”
翁怡心说,“妈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大好。我想在家里住几天,陪陪她。”
“唔,好好好,”翁行天连连点头,“那你就陪陪你妈妈,在这儿多说说话。”
说完,他自己起身去洗漱,打算睡觉了。早睡早起床,是他多年的老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