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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香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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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香菇

贺榆每周要做三次炙疗,我也就因此有了三次开车接送桑乐的机会。

“翁!——”这只美丽的黄蜂嗡嗡地叫着我,盘旋着飞进车里。她在我的旁边落座时,会就势把脸颊贴过来,迅即地送上一个吻。那是来自外太空的天体对地壳的一次撞击,我能感觉到我的壳不堪一击地碎裂开来,热情的岩浆汩汩地在我的体内奔涌,炽热的气体仿佛要喷薄而出……

我必须竭力地压抑,才能控制住自己。发动引擎之前,我闭上了眼睛。我的嗅觉开启了,我用嗅觉感受她。她的体息犹如一座镁矽卡岩型刚玉宝石矿,既浑然天成,又层次分明。那体息的外层是清新的露水气和泥土的微腥气,接下来是丹桂般含甜带酸的香味儿,犹如丹桂花一样精巧而雅致。体息的内核浓郁而凝重,有着麝猫的诡谲,海狸的灵动,和鲸的肥腴。

我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翁,你在闻什么?”她敏感地笑了,这个毛茸茸的生命,这个鲜嫩的精灵。

“我在闻草,闻花,闻麝猫闻海狸。”

她挤挤眼儿,也把鼻子抽响了。

‘嘿,你闻什么呢?”我大笑着。

“闻一只鸟,一只大鸟。”她说,她把鼻子贴在了我的肩膀上。

引擎发动了,越野车轰鸣向前。淡淡的汽油味儿飘进来,和那些城市街道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我抵御着这些气味的侵袭,我竭力地回忆着桑乐的体息。我那久经历炼的嗅觉便轻车熟路地运作起来,使她的体息渐渐地在我的体内聚集成形,如此一来,我就凭籍着嗅觉而拥有了一个内在的桑乐!

我赞美嗅觉,这妙不可言的嗅觉。

嗅觉的出现起自古生代奥陶纪的中期。那个时候,海洋里第一次有了鱼类——甲胄鱼。这种带有外层甲壳的无颚原初鱼类除了眼睛之外,还有一个迟钝的鼻子。那些簇集在鼻黏膜上的嗅觉细胞对于融在水中的食物分子具有反应能力,于是被称为嗅觉的这种反应就使得甲胄鱼得以分辨出寻找食物的方向,然后笨拙地摇动无壳的尾部,向它们游去。

人类这种生命与地球上其它生命在嗅觉上的差异是巨大的,人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类的鼻黏膜上分布着五百万个嗅觉细胞,而狗的嗅觉细胞却有两亿两千万。至于人类的个体在嗅觉上究竟有多大的差异,我还无从得知,但是因为出色的嗅觉而给我留下难忘印象的,还属武夷山里的那位“香菇”。

……

在武夷山勘探钼矿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睡的是帐篷。

对于我们这些常在山地和野外宿营的人来说,搭帐篷是必不可少的本领。我和两个同事将帐篷选在朝阳的一处山坡上,这里比较干燥,又可以防水防风。山坡的旁边有一条深沟,沟里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我们仔细察看了那些卵石的位置,估量了山洪陡来时可能会达到的水位。

事实证明我们并非多虑。有一天午后暴雨突降,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那条深沟就变成了湍急的川流,轰轰隆隆的水声震动耳鼓,也震撼着我们的心。暴雨毫无止歇的意思,在不知不觉中,林子里暗了,帐篷里暗了。看看表,只不过五点多钟,然而暮色竟早早地降临了。

我们用煤油炉草草煮了点儿吃的,便躺下休息。

躺下来,就仿佛枕着山洪枕着暴雨,惊心动魄的声响让人无法入睡。视觉的无能愈益显出听觉的敏锐,除了水声,我还听到了了土坡的坍塌声,树枝的断裂声,石块的滚动声,问或杂着惶惶的鸟啼兽鸣。忽然,一阵异常的响动几乎就在我的脑袋上面传来,我陡地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同伴们奇怪地问。

“有野兽,有野兽!”我惊慌地指着帐篷。

仿佛在验证我的话,帐篷的那一角果然颤动了几下,虽然隔着篷布,仍然大致可以看出那家伙的身架。

“是鹿?”吴胖子猜。

“是野猪。”小赵说。

“是豹子吧。”我忽然接了一句。

一阵惶恐袭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掂起了采集矿样用的手锤。帐篷的那一角仍然在动着,我们的手锤就要砸过去丁!

“有,没有人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家互相望望,同时舒了一口长气。

“干什么的?”

“大哥,雨大,避避。”

是我拉开了帐篷的门,手里晃着马灯。“从这边进,这边——。”

大雨使得夜色更浓更深,她当然摸不着帐篷的门。

是个俏丽的小嫂,女人的头上挽着髻。她那湿透了的身体犹如出水的鱼一般丰腴,让人无法把目光移开。女人将身后的背篓取下,抱在了胸前。如此一来,那胸脯前就有了工事和屏障。她说她是山那边樟尾村的人,出来采菇,没想到碰上了这么大的雨。

我吸吸鼻子,小赵和吴胖子也都把鼻子吸了又吸。那是一种淡淡的香气,唯其淡,所以让人深陷而不觉。那香气是晶莹的,犹如叶片上挂着的露珠。那香气是鲜嫩的,好象泥土下冒出的草尖。那香气清新,软糯,怡人,让你不可抗拒地为之沉醉。

那是背篓里的蘑菇味儿还是她身体发出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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