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香菇(第2页)
我把身体让了让,她就在我旁边坐下了。
一个女人取着坐姿,我们三个男人也就不好意思躺。捻小了的马灯闪着橙黄色的光,女人的脸犹如一朵硕大的蘑菇,在那片橙色里鲜嫩地开放。光洁的蘑菇形脸上是油?是蜡?雨滴在上面缀着,犹如披珠挂玉般晶莹。
这个诱人的“香菇”。
她能感觉到我的注视,她在那注视下就象花朵面对野蜂的袭扰一样从容。她的目光就凝在充做帐篷门的那个遮片上,仿佛她能望穿那薄薄的遮片,一直嵌入漆黑的雨夜之中。
我想找点儿话说。
“你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这么黑,这么大的雨?”我好奇地问。
“闻到篷布味了。”她说。
“唔,是闻着味儿来的?”我有些惊异。
“篷布的胶皮味儿,”她肯定地说,“那味儿象茶油一样浮着飘着,浓得很。”
小赵,吴胖子,我,互相望了望。我的眼前恍然出现了流动的夜色,在那夜色之上有翕动的鼻翼,象张开的嘴一样抽吞着浮在夜色上的气味……
于是,再也无话。
很久很久了,很晚很晚了。
“走不掉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歉意。那意思是说,她其实是准备走的。
“睡吧睡吧。”我说。
熄了马灯,大家默默地躺下。在我的身边,隔着一点点距离,那是她。
无边的夜,无边的漆黑。那漆黑是无垠的空间,足以容纳无垠的想象。在想象里,她和我的那点儿距离消失了。她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倾压而来,那气息是无形的,而我却能感到它是一个致密的整体。那气息是轻柔的,但却又让我感到异常的沉重。
在惶惑之中,我的心跳加快了,我开始喘息、喘息。渐渐的,我觉得有点儿透不过气。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忽然有个东西在我的怀里蠕动起来。是的,有个东西。凉、粘、滑、腻——,我下意识地向旁边滚躲着,脱口大叫,“哎哟,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呀!——”
一个温软的身体站了起来,那是“香菇”,我滚到了“香菇”的身上。
小赵敏捷地点亮了马灯,灯罩里的灯芯惊惶失措地窜跳着,闪出炽烈的光。在那不安的灯影中,帐篷里的四个人同时看到了闯进来的新伙伴,一条光圆滑腻的大蛇!
这是那种武夷山里常见的蝰蛇,望上去犹如高品位的褐铁矿石,冷竣的黑褐色是它的主色,另有三层斑块好似伴生矿一样夹杂其间。斑块是那种边缘淡白的黑色圆环,中心却显出一团殷红,那些殷红就象地壳的伤口一样皴裂着,犹如可怕的涌动着的岩浆……
蝰蛇那三角形的头仰抬而起,那是紧绷在弦上的箭簇。
咬一下就完了,咬一下就完了,我在心里念叨着。老乡们把这种蛇叫做五步蛇,被它咬一口,走出五步就得倒下。
“我的妈耶,这家伙刚才就在我的怀里,就在我的怀里!”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歇斯底里。
“嘿嘿,莫怕,莫怕嘛。都是来躲雨的,来躲躲雨。”
她在笑,这个“香菇”。
“黑头,出去吧,快出去——”她一本正经地和那黑脑袋的家伙说着话。那蝰蛇偏偏脑袋,亮晶晶的小眼睛闪动着,似乎是听懂了。
“喏,黑头,那是门,门在那边。”她用手向充做篷门用的遮布片那边指着,她的脸朝着蝰蛇,身子在后面慢慢地转。
我看明白了,“香菇”是想转过去把帐篷门打开。我也慢慢地跟着她转,还有吴胖子和小赵。
这个黑脑袋的家伙很警觉,我们转,它也转。它始终把身子留在后面,用箭簇般的脑袋瞄着我们。那情形就象角斗场中的对手在移动脚步和身体的重心,寻找出击的机会。
“香菇”终于转到了帐篷的门那边,她一把将门遮片扯开。风好象小了,雨似乎也小了,只是夜色依然浓重。
“哎哟,黑头,你瞧外面多畅快,咱出去吧,走啊,走……”
亲亲热热絮絮叨叨,“香菇”耐心地劝导着,希望这不速之客能有自知之明,不要等主人动手驱逐。
“香菇”抬起胳膊定定地向帐篷外指着。奇了,那蛙蛇竟然把黑脑袋偏过去,顺着她的手指向外张望。
就在我们都感到惊奇的时候,“香菇”的另一只手抛出了一朵玉色的蘑菇。那蘑菇紧紧地擦着蝰蛇的头顶,簌然有声地飞出帐篷。几乎在那同时,蝰蛇如箭逐兔般地追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不禁目瞪口呆。
“香菇”把帐篷的门遮片重新合严。风,雨.夜,可怕的毒蛇……,全都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