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渴欲年轻(第4页)
那是一种微妙的启迪,我恍恍惚惚地听到她的喉骨在振动,象磬,象三音叉。我听到她的软腭在共鸣,仿佛弹性十足的鱼尾在柔韧地击水。我听到她的声带在拨颤着空气,犹如晴空中薄薄的蜻蜒翅,犹如风中猎猎抖擞的丝旗。
这个精巧微妙的尤物。
忽然,她说她听到了豹子抬头的声音,那豹子从蜷伏的草地之上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慢慢地伸长脖颈。于是,它那颗大脑袋就昂然地挺立在了空中。
是的,这时候,我也发现我的耳朵已经贴在了她的小腹下面。我听到了风入幽谷般的声音,宛如葫芦笙悠扬的鸣响,又好似暗河在汩汩地流淌。
“鸟,我的大鸟——”她蹬跨在我的身上,喃喃地说。
我们**了。
风停雨住之后,她滑落在我的身旁。她的半边脸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她在听,听听有没有阿熊的脚步声。
我觉得奇怪,她的听觉怎么会如此灵敏。她告诉我,她是猎户人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在山林里转,天长日久,听觉就练得出色了。她说每种动物走动的声音都不同,人也一样。阿熊走起来笨得很,听上去就象一只熊。而我呢,她说我是大鸟,是飞禽,平时喜欢在天上,只是偶而落在地上走走罢了。自从我在山上出现,她就跟踪过我,看我整日在那些山腰间盘旋。她说我走起来是那种禽爪的声音,心跳也是禽的心跳,象大鸟翱翔的翅膀一样,宽展而舒缓。
她是靠着听觉抓住我的,在黑暗中她用不着看,只凭听就足够了。她能听到我的脚步声是在哪棵马尾松的树后隐匿的,她能听到我的骨骼和肌肉是在哪处草丛里作响。她朝着目标分毫不差地抛出掳兽的绳网,等待我的只能是束手就擒。
原来是这样!黑暗中无可逃遁的追逐,从天而降的大手——有力却不刚硬,松弛而绝不脱漏。
我问她,如何才能拥有这样神妙的听觉。她说,很简单喽,你只要把这儿连到这儿——把心接在耳朵上,懂不懂?
把心接到耳朵上,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复杂的工程。
第二天,第三天的晚上,“麂子”都来了。我惊奇地发现,有她的言传身教,我的听觉已经不可思议地拓展了。当“麂子”从我的身边离开,当这个黑暗的子宫里只剩下我孤独自处的时候,我就成了母腹之内心怀憧憬的婴儿。我执著地将耳朵贴在地上,谛听着外面的世界。我似乎能够听到太阳下山月亮升起的声音,我能听到松鼠索索地爬动松果飒飒地落下,听到野蜂嗡嗡地在空气中旋舞,听到尖嘴鸟笃笃地敲啄着虫蚀的树干……
尤其有趣的是我可以在很远的距离就辩出“麂子”独特的脚步声,她那细巧的脚踝,轻柔而又富于弹性的脚趾,就象藤枝在崖上晃摇,就象溪水在石上蹦跳。我在黑暗中等着她,我的全身都在发抖。这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正扮演着双重的角色:既是窥测着猎物伺机而动的猎手,又是被猎手锁定无计可逃的猎物。
她带着她的各种声响到来,随后就开始了她对我的倾听。她说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向她倾诉,那些声音让她欣喜若狂,欲罢不能。其实,倾听者也是倾诉者,当她倾听我的时候,我也能听到她的身体向我发出的倾诉。那些诉说经由骨骼、肌肉、血脉……直接与我的耳鼓相连,毋须任何的中介物。这是世界上最直截、最真切、最亲密的声音交流,它没有经过空气的振动就实现了,因而它得以避免在空气中传输所造成的损耗和变形。
在身体的诉说和倾听中**,别有一种风情。
第四天的晚上,“麂子”来得似乎早了一些。她的动作,她身体的声音,都显得急促。相形之下,我的反应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当那激烈痴狂的**突然来临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在用手捧着她的脸颊!
这就是说,我的胳膊和手都是自由的,它们被松开了。
你走吧走吧,快点儿走。她把耳朵贴在地上说,阿熊来了,他大概发现了什么。拿你换大米的事没谈成,阿熊他们要杀你。
于是,我就那样走了。我听着树枝树叶在叹喘,那是我最后听到的她的鼻息。
……
此刻,我的听觉告诉我,那个新鲜的声音来了,那个弹在枝头的苹果,那个窜出水面的鱼。那是饱满欲绽的桑乐,那是活泼泼的躁动的桑乐——
我回过头。
“Hi,大朋友?”桑乐笑吟吟地站在我的身后,她嘴里嗍着一个蛋筒冰澈凌,手里的另一个递给了我。
这可不是—束玫瑰花,这是一个考验。
我的牙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过这类年轻食品,我平时很注意保存这支老队伍的实力,绝不让它们冒然出击去打硬仗。此刻,我把门齿派出去了,这些尖兵小心翼翼地在冰天雪地里搜索着,它们发现了一些葡萄干,核桃仁……
“好吃吗?”她问。
‘嗯,好吃。”我放松起来,没有异常情况,没有痛感,有的只是一种带着欣悦的刺激。
看来,还是能够对付这类年轻的。
拿着这个蛋简冰漱凌,拿着这个经由年轻检验过的入场券,我和桑乐一起进了迪斯科舞厅。
这是四十五亿年前的地球,这个圆球形的大舞厅喷焰流火,处处是没有固化的岩浆。重金属熔滴下沉,形成了地球的核心,——那是舞厅正中的圆形演出台,在台上,重金属乐队一波一波地爆炸着,领舞小姐犹如碎片,随着冲击波的节奏不停地抖舞。在核心的外围是钾,钙,镁、铝,硅,钠一类轻元素的复合物,它们在浓稠的岩浆表面飘移,浮游。
这个年轻的地球,到处都是沸腾的年轻,疯狂的年轻,飘浮的年轻。
没有什么投入者可以不被这岩浆融化。我的融化是从脚下开始的,僵硬的腿脚变热变软了,它们不知不觉地晃摇起来。继而是臀胯,是腰胸。一样的软,一样的摇。当软到摇到脖子和头颅,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地融化,完全地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