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的痕迹(第2页)
“它看上去阴阴的,好象有点儿鬼气。”
母亲说完,转身走了。
桑乐用手抚了抚颈项上的那块化石,还真是阴阴凉凉的,有那么一点儿寒意。桑乐自嘲地向镜子里挤挤眼睛,然后就动起手来。她先把床头柜推回原处,再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些鸡零狗碎。等她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投照进来,晦暗的卧室即刻变得明朗了。
桑乐这才心情明朗地离开这儿,去往属于她的那个小房间。
壁柜里的搁架上放着一个棕黄色的牛皮箱,那是父亲桑绍龙留下的遗物。在这个家里,已经看不到桑绍龙的什么痕迹了。父亲过世之后,母亲很快就从墙上取下了带有父亲身影的照片,家里那套还谈不上陈旧的仿红木家具莫名其妙地涂上了白漆,白桌白椅白茶几白色的床头柜……,如此一来,家就有了一些医院的味道。
母亲卧室里的双人床头甚至桑乐房间里的小床头也都刷成了纯白色。那小床头是父亲特意请人定做的,床头上原本画了一些小猫小狗和小鸟,有它们相伴,桑乐的梦就不会冷清不会寂寞。自从刷成单调的纯白色,桑乐就常常觉得空**,觉得茫然了。
桑乐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母亲抚着她的头,心事重重地回答说,这是为她好,她不能生活在死人的阴影里,而应该尽量摆脱它,开始一个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虽然不能理解母亲这种极端的做法,但是桑乐愿意相信母亲是为了她好,而且也愿意相信正是为了她好,所以母亲至今没有再婚。
桑乐往房门那边看看,房门紧紧地关着,于是桑乐就把那棕黄色的牛皮箱拿了出来。开箱的钥匙葳在箱盖外面的夹层里,桑乐把指尖探至极深处,勾出了那个小小的金属片。
皮箱里整整齐齐地装满了衣服,放在上面的是薄薄的单衣,下面的是厚一些的冬装。桑乐把手伸到箱子的右下角,摸住了那个柔软的小绒帽。那是桑乐儿时戴过的“小兔子帽”,圆圆的帽身,两边缀着两个长长的兔子耳朵。桑乐看着那帽子,仿佛在看着一个陈旧的童年。那童年里裹着—个硬硬的相框,桑乐慢慢地用手剥着她的童年,她的神志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桑乐每次剥开童年的时候,都会生出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这剥开本身,就是一个梦。
绒帽被剥开,核桃木的相框露了出来。相框里嵌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上,父亲拉着桑乐的手,笑咪米地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桑乐凝视着父亲的面孔,那种颤栗般的愉悦和裂帛般的痛楚就象唧简里喷出的灭蚊剂—样,带着可疑的芬芳和无迹可循的毒意,无处不在地弥漫开来。
那时候桑乐只有六岁,那时候的记忆遥不可追。朦胧的面孔朦脱的气息和那些朦胧的夜一起,构置着依稀难辨的梦境……
“嘻嘻——”
桑乐神经质地笑了。
“乐乐,你笑什么?”母亲在厨房那边发问。
桑乐知道,她笑得很响亮,笑得根刺耳,笑得很独特。
“妈,我没笑什么。”
凭吊的仪式已经举行完毕,祭物可以收起来了,桑乐把核桃木相框放回绒帽里。忽然,颈间的“眼睛”碰了桑乐一下,它又看到什么了?——
桑乐回转身,她看到母亲赫然立在房间的门框边。她不是在厨房里么?她来得好快呀!
那绒帽正好被桑乐放进了箱底。
“乐乐,你在找什么?”母亲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神情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忧虑。
“我在找,找一件衣服。”
“哦。这就吃饭了,你把餐桌收拾一下,帮我摆摆碗筷端端莱。”
“好的,我就去。”桑乐应着。
母亲离开了,桑乐把牛皮箱锁好,然后走过去打开大衣柜。桑乐一眼就看到了吊挂在衣架上的那件亮黄色的露脐衫。它似乎知道主人在找,它早巳做好了应召的准备。桑乐伸出手将它抚了抚,指掌间仿佛是在抚着一个人。那个人似乎就是她自己,然而却又有点儿陌生。这感觉涌动着,让桑乐在心里暗暗地诧异。
桑乐穿起这件露脐衫,到起居室去吃饭。母亲看了一眼,说道,“乐乐,又把它穿出来了?去年夏天你穿它的时候,妈就想说你,一个女孩子,该遮的地方还是要遮住的。”
桑乐说,“妈,咱家遮住的地方还不够多呀?院子的大门,有一层一层的葡萄藤遮着,大白天的,你的房间还遮着厚窗帘。”
母亲愣了一下,转口道:“说不过你,吃饭,快吃饭。”
餐桌上挺丰盛地摆着四个菜:椒盐茄饼,豆豉鱼,粉蒸鸡,鲜蘑炒豆芽。桑乐用力吸了吸鼻子说,“妈,你这是要待客的吧?做这么多菜,你也不知道我要回来呀。”
母亲的脸居然红了红,“吃就是了,话多!”
“嘻嘻——”
那笑很有点儿恶作剧的味道。
桑乐向那些大盘子伸出筷子,心里暗暗地想:这些莱原本应该是母亲和那个方才在卧室努力工作的河马一起享用的吧?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更应该美美地吃,吃……
桑乐一边吃着,一边听着一个人在她的耳朵边说话,……你真正吃出这些饭菜的味道了吗?……这一切的一切,你们吃出来了吗?……吃出了这一切的一切,才算是会吃。否则那不叫吃,那是塞,那是填……
这是谁在说呢?桑乐竟无从忆起。
“乐乐,你哑巴了?妈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桑乐怔了怔,她从游思中抬起头,迎着母亲那探究的眼神。“妈,你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