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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辅成寓所坐落在嘉陵江畔的一条深巷子里,连客房都和他的身材一样,那么单薄,那么瘦小。然而,初夏时节,窗外但见白帆点点,屋内更有高朋满座。
这天清早,客人一下子来了六位。六位都是国民参政会参政员。
脸圆而微胖的是黄炎培。穿一身浅色中山装,虽年逾花甲,但显得神采飞扬,精力旺盛。这位满清末年的秀才,上海南洋大学毕业后,赴日本专攻教育,所以辛亥革命胜利后,出任了江苏省教育司长,以后赴美考察,回国创立了中华职业教育社,从而在政治生活中逐渐形成了他的派别——职教派;
蓄胡子穿长衫的是章伯钧。大革命前曾任安徽宣城中学校长,以后留学德国,与朱德相识,遂加入了共产党。武汉“清共”后,参加南昌起义,随叶挺、贺龙南下湖汕,失败回沪,继而脱离共产党。再后拥护邓演达,在柏林组织第三党,即“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数年之后,首先响应共产党《八一宣言》,将第三党改名为“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
冷遹又高又瘦,亦着长衫。安徽武备学堂毕业,曾任大元帅府江苏陆军第三师师长、两广参议厅厅长、广东政府内务次长。他同黄炎培朝夕相处,也是职教派的领导人之一;
傅斯年是个矮胖子,西装革履,一副学者派头。这位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活跃分子,毕业于北京大学,留学于德国柏林大学、英国伦敦大学。回国后,担任过北京大学史学系教授,广州国立中山大学文史科主任,北平图书馆馆长,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主任,国立中央研究院总干事兼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还被国民党聘为三青团中央评议员;
同样西装革履,却显得迂腐老成的左舜生,是中国青年党的领袖。大革命时期,该党曾与东北军阀勾结,残害进步力量,直到抗日战争中期,左舜生的政治态度始得渐转开明。各抗战党派联合组成民主政团同盟时,他当选为负责人之一,此同盟改名民主同盟后,他担任代理主席;
王云五的穿着稍显特别:长袍马褂在身,鼻梁上却架有一副金丝眼镜。这位昔时南京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的秘书,还当过北洋政府教育部专门教育司科长、佥事、代理司长,以后才出任了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总编辑直至现在的总经理。
此刻,客人已经坐了下来。
但是,不知为什么,主人今日既没有客套寒暄,也没有吩咐茶水。反倒背对众人,独自伫立在窗前。
黄炎培紧锁愁眉道:
“慧僧兄,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呵。其实,见了《中央日报》所载《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关于中共问题的决议》后,我想,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大敌当前,国共对立却如此尖锐,怎不教国人无所适从,惶惶然不可终日!当然,我相信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有的,至于什么办法才好,吾等特意登门求教。”
“我料到诸公今日要来的,可是来有何用呢?”褚辅成慢慢转过身,叹了口气道,“该说的都说了,民主同盟还发表了《对抗战最后阶段的政治主张》,要求立即结束一党专政,建立各党各派之联合政权,实行民主政治。可是说了人家不听,你有什么办法!”
褚辅成面朝黄炎培:
“就说你任之(黄炎培字任之)兄吧,调停国共关系的事情还做少了么?去年与诸公联名发表《民主与胜利献言》,今年又联名发表《为转捩当前局势献言》,尤其是近期由你个人名义发表的《致国民党诸友好的公开信》,我以为便提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章伯钧频频点头道:
“好就好在任之兄关于‘三大合作’的规范:国民党与各党派合作,中央与地方合作,政府与全国民众合作。这就打破了国民党一手遮天的格局,为结束一党专政开辟了广阔的前景。至于当局听不听的问题,我想,我们讲话得有个场合,人家听话也得有个机会呀!”
“这个机会你就不要等啦。”傅斯年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不错的,我也相信将来国民党必须同各党派合作但是合作来合作去,总是得由国民党居领导地位。这对于有的党派来说,可以接受,甚至巴心不得,可是对于共产党,嘿嘿,事情恐怕就不那么好办啰?”
左舜生微微笑道:
“我倒很同意盂真(傅斯年字孟真)兄的说法。因为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里头,我注意到了这样一句话,立即宣布废止国民党一党专政,成立一个由国民党、共产党、民主同盟和无党无派分子的代表人物联合组成的临时的中央政府……为着讨论这些事情,召集一个各党派和无党派的代表人物的圆桌会议,成立协议,动手去做。——诸位听清楚了吧,这圆桌会议的意思,就是不分上下前后,大家平起平坐。而且尤其需要明白的是,协议成立之前尚且如此认真,等到抗战建国成功之后,那梁山好汉一百零八将,还不晓得怎么排个座次出来哩!”
冷遹望着左舜生:
“这就过分了,这就过分了!即便生意场中的买卖人,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中间还有个退让的余地嘛。依我之见,若是共产党能够高抬贵手,降低条件,说不定国共两党还真有希望通过谈判解决矛盾,以达到团结抗战之目的哩……”
褚辅成忽地眼睛一亮:
“有了!有了御秋(冷遹字御秋)兄的提醒,我便有了新的办法——任之兄不是写了《致国民党诸友好的公开信》吗,我们何不请他再写个《致共产党诸友好的公开信》,把今日大家所议转告延安。抑或延安不便苟同,至少也能够让他们知道,有一部分参政员是始终愿为国共团结而努力的。”
“慧僧兄的办法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我以为事情还可以做得更好。”黄炎培思忖片刻道,“其一,第四届国民参政会召开在即,应当致电延安,而不应当采取信函的方式。同时,电致毛泽东、周恩来二先生即可。其二,国共团结既为吾人共同愿望,电文自然当由在座诸公联名签发……”
“其三,电文宜短不宜长,细微末节,个中究竟,应由在渝的中共代表王若飞电告延安。”接话的是傅斯年,他朝黄炎培眨眨眼睛道,“任之兄和著名教育家黄齐生共事多年。私交颇深,而王若飞正好是黄齐生的外甥,所以如何与王若飞商量,将是任之兄的事情。”
黄炎培故意正色道:
“孟真兄之命,泰山压顶不敢相违;奈何电文起草事,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代劳!”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傅斯年手快。笑声未落,他已拟定了电文全稿——
延安。
毛泽东,周恩来先生惠鉴:
团结问题之政治解决,久为国人所渴望。自商谈停顿,参政会同人深为焦虑。目前经辅成等一度集商,一致希望继续商谈。先请王若飞先生电闻,计达左右。现同人鉴于国际国内一般情形,惟有从速完成团结,俾抗战胜利早临,即建国新奠实基。于此敬掬公意,伫候明教。
褚辅成黄炎培冷遹王云五傅斯年左舜生
章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