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腓力二世的新世界宗教异端与皇室丑闻(第1页)
第八章腓力二世的新世界、宗教异端与皇室丑闻
1555年,查理五世逊位,腓力王子登上西班牙王位。作为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接管了一个幅员辽阔的世界帝国,其版图覆盖了包括新大陆殖民地、低地国家、弗朗什·孔泰大区(勃艮第郡)、那不勒斯、西西里岛、米兰、巴利阿里群岛以及撒丁岛在内的广阔地域。除了广袤无垠的领土,腓力还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守护与传播天主教信仰的坚定信念,并将这种信念视为哈布斯堡王朝的首要职责。在这种光荣梦想的召唤下,腓力下令在马德里郊外兴建埃斯科里亚尔宫殿群。这项浩大的工程不仅寄托了腓力二世对父亲的缅怀之情,也承载着哈布斯堡王朝神圣的宗教使命。工匠们专门为查理五世和葡萄牙的伊莎贝拉修建了一座带穹顶的地宫,随后扩建为皇室专用寝陵。腓力二世将他的姑妈,匈牙利的玛丽王后,以及自己四位妻子中三位(他的第二任妻子,玛丽·都铎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的遗骨悉数移葬此处。为了凸显埃斯科里亚尔宫殿群与哈布斯堡帝国间的无形纽带,宫殿围墙的四角采用了尖塔结构,以致敬哈布斯堡维也纳旧宫的建筑风格。当时野心勃勃的设计者还试图在这座宫墙环绕的庞大建筑群中再现所罗门神庙威严肃穆的外观,并大量采用格状建筑元素,以纪念被尊为埃斯科里亚尔守护神的圣罗伦索,3世纪时这位圣徒就是在类似的长格烤架上英勇殉道的。
埃斯科里亚尔建筑群与传统意义上的皇室寝宫和陵园有所不同。在这片约由4000间房屋、16处庭院和160千米(100英里)回廊构成的庞大宫殿群中,仅有四分之一的建筑供皇室起居使用。剩余部分包含一间皇家大教堂、一座容纳了50位僧侣的修道院,以及一所小型学校。腓力二世的圣物博物馆成了整栋建筑神圣不可侵犯的象征,这里共存放着7422件藏品。除真十字架和耶稣荆冕残片外,藏品还包括12具完整的圣徒遗体、144颗头颅以及超过3500位烈士的圣体残骸。站在卧室中,腓力二世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教堂圣坛,在那里几乎昼夜不停地进行着超度已故皇室宗亲的弥撒圣祭。作为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室祈祷场所,埃斯科里亚尔宫殿可谓实至名归。
从埃斯科里亚尔高高的建筑上俯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姹紫嫣红的皇家花园和一片种有1。2万棵松树的人工森林。极目远眺,万里无云、荒芜干燥的大地在一望无际的苍茫中向远方延伸。这苍凉的景致与腓力二世坚韧的行事风格相得益彰。历史学家近期又发现了腓力二世性格中热情浮躁的一面——他热爱跳舞、热衷于激烈的体育竞技和精彩的斗牛活动;沉迷声色,整日在宫中与小丑和侏儒寻欢作乐。然而,腓力二世为自己的使命所做的阐释为他赢得了极高的评价:“我宁愿放弃所有国土并失去100次生命,也不愿让上帝的事业受到丝毫损害,在我的国土上不允许异端的存在。”他的个人名言,“仅仅拥有世界是不够的”也契合了同样的主题——与天国的荣耀相比,世俗的统治微不足道。
腓力二世笃信,自己是在遵照上帝的意志治理国家。他曾在不同场合告诫自己的阁僚,要像侍奉上帝一样侍奉自己,“二者乃同一件事”。每当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他总是寄希望于奇迹降临帮他驱散魔障,因为“耶稣基督将赐予他忠实的信徒以勇气与信心,帮助并鼓舞他们克服苦难,勇往直前”。在面对历任教皇时,他始终认为自己对上帝的理解远超这些尸位素餐的宗教权威,甚至公然指责某位教皇传播新教异端思想。在现实中,他所主持的家谱修撰不仅再次证实了马克西米利安编造的荒诞血统,甚至还从《旧约》中记载的麦基洗德(Melchizedek)和众多圣王中找到了自己的先祖。
腓力二世对自己是上帝代言人的身份笃信不疑,经常一意孤行地做出不切实际的决策。作为耶稣基督的化身,腓力二世按照自己的意愿为所欲为。任何对天主教的不忠就等同于对他本人的不忠,都会遭到腓力二世冷酷无情的镇压与迫害。作为英国女王玛丽·都铎的丈夫,在短暂担任英格兰国王(1554—1558)期间,腓力二世参与谋划了对近300名新教徒公开处决的惨案,亲手制造了一桩16世纪欧洲历史上最为骇人听闻的宗教迫害事件。在回到西班牙后,他又下令在巴利亚多利德和塞维利亚等地捣毁新教社区,导致近100人惨遭火刑,随后,一支远征军奉腓力二世之命前往佛罗里达海岸,去摧毁一处法国新教徒即胡格诺派的定居点,这些新教徒正在向当地土著居民传教——143名定居者尽数遭到屠杀。
然而腓力二世并不满足于对路德派异端的残忍迫害。在西班牙国土上还生活着约50万穆斯林(当时的西班牙拥有700万人口),这些穆斯林人口是数百年来的伊斯兰统治为伊比利亚半岛留下的遗产。历代西班牙天主教统治者们对这些穆斯林严酷压迫,强迫他们改变信仰,皈依天主教派。大量穆斯林民众被迫改信天主教,但仍暗中保持原有的信仰。腓力二世的迫害无处不在,他们不仅被当作叛教者对待,而且被视为潜在的叛乱分子。腓力二世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西班牙的“地下穆斯林”被发现正在与北非的土耳其人密谋发动叛乱。腓力二世还对西班牙穆斯林的传统服装、饮食、语言以及浴室明令禁止,此举于1568—1569年在西班牙南部地区引发了大规模叛乱,随着叛乱的平息,近半数穆斯林人口遭到野蛮驱逐。
西班牙人口中还有约30万犹太人,他们同样无法逃脱被迫改信天主教的命运。到16世纪中期,大多数犹太人完成了与天主教的文化融合,传统的宗教仪式只能在私下偷偷进行。那些转入地下的犹太籍基督徒引发了社会的普遍恐慌,因为他们的数量和行为无法得到有效监控。腓力二世统治期间,关于“发现”西班牙犹太长老与君士坦丁堡大拉比之间进行秘密通信的传言进一步加剧了人们的疑惧。19世纪末期,俄罗斯沙皇的秘密警察通过伪造秘密协议,栽赃犹太教长老,进而名正言顺地对犹太人展开大肆搜捕,西班牙当局的伎俩与沙皇如出一辙。在所谓的密信中,君士坦丁堡的大拉比煽动心怀不满的西班牙犹太人采取行动渗透并颠覆天主教社会:“如果他们对你们大开杀戒,那就让你们的儿子成为医生和药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你们的儿子成为牧师和教士,去摧毁他们的教会。”信中还唆使犹太人进入法律和政府部门伺机颠覆政权和司法系统。
由于犹太人对自己真实身份的刻意掩饰,当局不得不想方设法挖出隐藏的犹太人。整个16世纪中,西班牙各行业协会、宗教机构和骑士团体要求所有会员必须提供血统证明作为入会条件。腓力二世公开支持并授权企业进行身份调查,并驱逐任何可能带有犹太或穆斯林血统的嫌疑人。彼时,在人人忙于自证“纯洁血统”的西班牙社会,家族谱系研究风靡一时,文书伪造由此成为当时最炙手可热的新兴行业。
西班牙的新大陆殖民帝国在腓力二世的统治下迅速扩张,蜂拥而至的探险家们奉皇帝之命东征西讨,如影随形的传教士为所到之处的人民套上天主教的枷锁。新西班牙和秘鲁的总督府分别设在墨西哥城和利马,殖民地总督与其下设的远征军队长以及市长构成了一套等级分明的行政体系,共同接受巡回法庭与法官的监督,隶属设在马德里的印度委员会管辖。事实上,西班牙皇室对遥远的殖民地事务鞭长莫及。马德里印度委员会所掌握的海外殖民地信息严重匮乏,有鉴于此,腓力二世于1569年发起了一项西班牙新大陆殖民地信息大普查,所有现任中层殖民地官员都被要求如实填写调查问卷。普查结果暴露的信息令人触目惊心,同时也暴露了殖民地财务混乱、秩序崩猝的黑暗现实。拉丁美洲广袤的农村地区依然是人迹罕至的神秘地带,有些地区则被叛军和从种植园中逃跑的黑奴控制着,他们在这里建立起自己的“黑奴政权”。穿越巴拿马地峡的交通要道时常遭到黑人匪帮骚扰,满载货物的过路商船成了他们眼中唾手可得的猎物。
自16世纪60年代起,西班牙的海外殖民地势力范围开始从太平洋海域向大西洋延伸。满载玻利维亚银矿石的货轮向西穿越浩瀚的太平洋,经阿卡普尔科,最终抵达西属菲律宾港口马尼拉,该港建成于1571年。在马尼拉,银矿石被换成了菲律宾的丝绸和瓷器。此后的几十年中,在秘鲁和墨西哥铸造的西班牙银元(Silverpiecesofeight)逐渐成为全球通用的贸易货币。除了金银贸易外,停泊在马尼拉的西班牙大帆船上还装载着大量鹿皮,这是制作日本武士盔甲的上乘原料。1580年,葡萄牙国王恩里克去世,作为一名虔诚的枢机主教,他严格遵守独身戒律,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腓力从他的母亲,葡萄牙的伊莎贝拉手中接过王冠,并驱逐了众多王位竞争者。葡萄牙王冠不仅为腓力二世带来了整个巴西殖民地,还使他控制了印度果阿,中国沿海的澳门以及日本列岛的长崎(短暂控制)等海港前哨。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一跃成为横跨太平洋与大西洋的海上帝国。
即便如此,西班牙在太平洋地区的影响依然微不足道。16世纪80年代,驻扎在菲律宾群岛的西班牙远征军总数不超过700人,而马尼拉一处仅有80户西班牙居民。在当地官员的怂恿和鼓动下,雄心勃勃的腓力二世将目光转向了近在咫尺的中国大陆和东南亚地区。随后几十年中,腓力二世都在精心策划他的“中国大业”。按照计划,西班牙人将首先占领中国沿海地区,随后向内陆进军,沿途招兵买马,笼络人心。根据埃尔南·科尔特斯的作战经验,攻下墨西哥只用了700人,那么用6000人来征服中国绰绰有余。作为备选方案,腓力二世准备派兵颠覆马来西亚婆罗洲(今加里曼丹岛)的沙捞越政权,占领泰国、柬埔寨,然后挥师北上包抄中国大陆。他的谋臣甚至建议,在沙捞越(Sarawak)获得的战利品可以用来支援入侵英格兰的行动。1588年,西班牙不可一世的无敌舰队在浓雾弥漫的北海上被英国海军彻底击溃,腓力二世雄心勃勃的全球征服计划也随之化为泡影。
新教徒被明令禁止前往新大陆,但他们冲破阻拦,千方百计踏上那条通往梦想和救赎的新航路。一位编年史学家不无抱怨地写道,墨西哥“到处游**着卑贱、堕落和虚伪的流民,这些被西班牙抛弃的无耻之徒流窜至此寻找容身之所,我不知道除了将他们驱逐出境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长期以来,宗教裁判所是西班牙当局迫害新教徒的主要机构,腓力二世于1570—1571年将其引入利马和墨西哥城。宗教裁判所作为政府机构成立于15世纪末期的卡斯蒂利亚,最初由皇室直接任命总检察官,然而它的运转却把持在精通法律的牧师手中,几乎不受皇家权力控制。设立宗教裁判所的初衷是为了镇压宗教复辟行为和惩罚叛教者,很快它的权力范围便囊括了一切涉及异端、渎神、重婚以及性犯罪的违法行为。同时宗教裁判所还被授予生杀予夺的大权。在名为“信仰宣誓”的宗教仪式上,被判处死刑的异端通常被绑在火刑柱上当众烧死,临死前还要身着法衣接受布教并在公开游行中遭到羞辱。
除了进行宗教迫害,宗教裁判所还负责审查出版物内容并控制出国留学生数量,防止他们受到国外不合时宜的思想毒害,并借此在西班牙和新大陆全面推行文化隔离政策。宗教裁判所的审查工作成果斐然,除了宣扬正统思想的书籍之外,其他出版物几乎全部销声匿迹。一位到访西班牙的外国大使对当时审查制度所造成的思想真空状态唏嘘不已。他感叹道,西班牙贵族的言谈举止就像是一群盲人在幻想世界中描绘色彩,他们的精神生活实在过于贫乏。在新大陆,墨西哥城和利马的出版机构被宗教裁判所牢牢控制着,整个16世纪的出版物总数不超过200本,其中大多数为枯燥乏味的教学材料。严苛的文化审查制度并不仅限于出版领域,甚至还延伸到了文身和牲畜烙铁行业。
在新大陆,宗教裁判所重操旧业,对犹太教徒展开了残酷迫害。1589—1596年,多达200人在墨西哥城被宗教裁判所以异教徒罪名进行审判,其中九人遭到处决。新西班牙的犹太人社区被彻底摧毁。经葡萄牙移民重建之后的犹太聚居区,也于17世纪40年代被再次夷为平地,超过30人被送上火刑柱,当局随后又烧毁了100具人偶替身(人偶的主人有的命丧监牢,有的远走他乡)。在利马,宗教迫害运动从16世纪70年代一直持续到17世纪,其间大部分犹太人遭到清洗。
在宗教裁判所的罪犯中,仅有极少数人被判处死刑——约占总审判人数的1%—2%。然而死亡并非摧残生命的唯一方式。在新西班牙和秘鲁,绝望的犹太人不仅财产遭到没收,还要忍受宗教裁判所酷刑与体罚的折磨。来自西属西西里岛的史料显示,在16世纪中期的黑暗岁月里,被宗教裁判所判处各种罪名的660人中仅有22人被处决,其中多达274人或被作为奴隶分配给船队,或被施以水刑、吊刑以及拉肢刑等各种酷刑。更重要的是,火刑的惨烈场景可以对现场数万名围观民众形成有效的震慑作用。一位西班牙法官曾解释道,公开行刑的目的“并不为了拯救死囚们的灵魂,而是为了巩固公序良俗,在民众心中打上恐惧的烙印,播下温顺的种子”。
在新大陆殖民地,曾经开疆拓土的臣民们已呈现出反抗和割据的态势,这令腓力二世寝食难安。16世纪晚期,埃尔南·科尔特斯的儿子马丁·科尔特斯坐拥13万平方千米的私人领地,几乎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当时的殖民地政权机构不仅人数不足,而且经常抗旨不遵,许多殖民地官员在面对腓力二世时,甚至公然叫嚣——“我服从命令,但拒不执行”。与古老的伊比利亚半岛不同,新大陆既没有古老的自由思想对王权横加干涉,也没有贪得无厌的王公贵族对政府职位予取予求,更没有咄咄逼人的议会对国家事务指手画脚。从传统意义上看,腓力二世在他的新世界中享有绝对的权威。即便作为名门之后,马丁·科尔特斯最终也难逃被逮捕和流放的命运。
南美洲的新世界不同于西班牙的旧世界,前者是在马德里政权操控下的新兴殖民王国,而后者则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君主政体——一个名义上归属哈布斯堡君主的众多领地与王国的松散集合,各领地分别保留自己的特权、制度以及代表机构。一直以来,查理五世就对这种治理模式倍加推崇,因为在他看来,“对不同领地的统治一定要遵循其固有的传统习俗”。腓力二世对父亲的建议更是奉若圭臬。因而,他在宣誓就职和随后的首次巡视时一再重申,将充分尊重并维持各个领地的现有特权。对位于埃诺特和布拉班特的省份,腓力二世宣誓支持“一应法令、特权、公文、赦免与豁免条例、一切司法和采邑权力、城镇法规、土地法、水资源法以及所有省份的新风旧俗”。一切仿佛又回到了1581年,在加冕葡萄牙王冠时(腓力二世唯一亲自参加的加冕礼,别处只需公告宣示),他就曾庄严宣誓,承诺支持这个新王国的一切传统自由权利。
腓力二世最大限度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只要各领地定期纳税维持帝国正常运转,并努力肃清异端势力,他就尽可能地少插手政府事务,也不干涉地方贵族享受自由的特权。西西里和那不勒斯都建立了以贵族为主的政权体系,尽管这对缓解地方腐败和匪患问题毫无帮助。无论是从当地贵族中任命总督人选,还是授予首府多尔议会的广泛特权,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足以轻松赢得弗朗什·孔泰大区对皇室的效忠。而其他诸侯通常会在暗杀、问责和恫吓的威胁下乖乖俯首称臣。
只有在自己的意志一再遭到忤逆时,腓力二世才会勉为其难地动用强权解决问题。16世纪80年代,西班牙东北部的阿拉贡王国暗流涌动,议会中对马德里政权干涉本国内政的怨言甚嚣尘上。此时,议会成员搬出了对国王传统的“效忠誓言”——“我们,并不比你低贱的臣属,向你,并不比我们高贵的国王,宣誓,接受你作为国王和君主的身份,倘若你能够遵守我们的法律并尊重我们的自由;如果你无法信守承诺,我们同样不能”。1591年,一所阿拉贡法庭拒绝向宗教裁判所移交一名卡斯蒂利亚逃犯,萨拉戈萨市对这一判决发起公开声援,腓力二世派出了他的军队。叛乱的主谋被一网打尽,议会权力遭到大幅削弱。
低地国家的局势更为棘手。16世纪60年代早期,腓力二世推行的改革措施对政府和上层教会中大贵族的利益构成了威胁。贵族阶层对改革横加阻挠,腓力二世的回应是从政府机构中彻底清除他们的势力。1566年,贵族阶层勾结同样怨声载道的新教少数派,要求实行宗教宽容政策,腓力二世拒绝做出让步。积蓄已久的不满情绪引发了叛乱,天主教堂相继遭到毁坏,此时腓力二世却陷入迟疑,坐视抵抗行动肆意蔓延,一直到1567年秋天才派出军队进行镇压。腓力二世的将军阿尔瓦公爵实施了残酷的统治——处决了上千名异教徒和叛乱者,其中也包括那些不满的贵族。腓力二世的表亲,施蒂利亚大公卡尔二世,尽管对新教并无好感,依然敦促国王用“宽厚与仁慈”征服他的子民,然而腓力二世热衷的统治方式,正如阿尔瓦公爵所述,是要“让每一位子民,在每一个清晨和黑夜,对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无时无刻不心怀畏惧”。
当其他渠道的财政收入无法支撑军费开销时,腓力二世选择对低地国家的城市征税。这些城市拒绝承担未经地方议会批准的非法赋税。
没有军饷,腓力二世的部队发生了哗变,将所到之处劫掠一空,并于1576年洗劫了安特卫普。尽管通过谈判与南部省份(大体位于今天的比利时和卢森堡)的贵族首领达成了协议,腓力二世却永远失去了部分低地国家的控制权。1581年之后,位于低地国家的北方七省联合组成一个独立的新教共和国,史称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此后几十年中,腓力二世不断增派雇佣军试图瓦解这个新生的共和国,最终还是无功而返。在低地国家的战争费用成了压垮西班牙财政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便新大陆的金银源源不断地运回西班牙本土,腓力二世依然被迫四次宣布债务违约,并将自己的私人债务转变成国家债券,这就意味着债权人仅能定期从中获取利息收入。
1568年,假使腓力二世可以按计划亲临低地国家视察,当时的情境或许能够浇灭他不切实际的热情。然而,是年发生的穆斯林暴动和哈布斯堡家族变故将腓力二世牢牢困在了西班牙本土。腓力二世的皇子兼继承人,卡洛斯王子,不仅患有先天肢体残疾,而且常年受到精神疾病折磨,终日神志恍惚。为了治疗王子的疾病,侍从们在他身边的**摆放了一具圣徒的干尸,然而收效甚微,年轻的王子越发暴躁不安。1568年,腓力二世不得不对他实行软禁。根据公开历史记载,最终卡洛斯王子似乎死于饥饿,然而腓力二世的政敌却众口一词指责他毒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唐·卡洛斯(DonCarlos)王子糟糕的精神状况几乎肯定可以归咎于哈布斯堡家族的近亲繁殖现象,在盛行近亲通婚的哈布斯堡皇室,卡洛斯仅有一对曾祖父母和外曾祖父母,仅为正常家庭的一半。更为荒唐的是,卡洛斯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四人中有两位同为卡斯蒂利亚的疯女胡安娜所生,而他的母亲,葡萄牙的玛丽亚·曼努埃拉同时也是他的异宗表姐。宗教改革泯灭了传统的人伦纲常,近亲婚配在哈布斯堡家族的西班牙和中欧分支间尤为盛行。1450—1750年,两个哈布斯堡分支间共发生了73桩婚配,其中4桩发生在舅舅与外甥女之间,11桩发生在同宗表亲之间,4桩发生在同宗表亲的子女之间,8桩发生在异宗表亲之间,还包括众多错综复杂的远亲婚配。在中世纪的欧洲,这些丑行被教会明令禁止,除非获得教皇特别豁免。
哈布斯堡家族曾经在其遍布欧陆皇室的联姻网络中春风得意,满载而归。如今,作为对他们近亲通婚的惩罚,哈布斯堡家族的后代们正饱受身心残疾带来的摧残与煎熬。查理五世异常凸起的下巴和耷垂的下嘴唇曾经令人过目难忘,如今这种家族面部特征业已恶化到了畸形的程度,一位哈布斯堡国王甚至还因此得到了“苦瓜脸”的绰号。哈布斯堡家族的其他成员也饱受各种精神疾病和癫痫症的困扰,产妇们不是产下死胎,就是生下体弱多病的婴儿。在1527—1661年,哈布斯堡西班牙皇室共迎来了34名新生儿,其中10名在一年内不幸夭折,另有17名在10岁前早逝,婴儿死亡率高达80%,是当时婴儿平均死亡率的4倍。
16世纪末,国外宣传机构糅合了宗教裁判所惨无人道的严刑峻法、暗无天日的宗教迫害以及西班牙军队泯灭人性的烧杀抢掠,创造出一种被后世称为“黑色传奇”的文学体裁(实为20世纪的学术用语)。1598年,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腓力二世饱受病痛折磨,这恰好暗合了黑色传奇的主题,暗示这位国王在为他传奇一生中所犯下的罪行受到上帝的惩罚。后来,这些残忍的文学情节中又不断被加入皇室中不为人知的父女**以及畸形婴儿的秘闻,在隐喻中对哈布斯堡家族糜烂的生活和道德的沦丧进行了无情揭露。
对新教支持者(包括犹太人)来说,腓力二世的政权时刻警醒着世人,失控的王权极易滑入独裁暴政和宗教迫害的深渊。事实上,1649年,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在审判中遭受的诘问就与此前腓力二世受到的指控如出一辙。在西班牙作家和剧作家的笔下,腓力二世不断扩张的领土和他维护罗马天主教会的坚定决心,不仅为西班牙蒙上了一层天主教卫士的光环,更赋予了这个国家一种超越罗马帝国的伟大使命。在风靡城乡甚至皇宫的“圣礼节”表演中,化身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主人公绘声绘色地刻画出西班牙作为天主教传播者虔诚而神圣的形象。一位著名作家对自己的同胞们这样说道:“你们是上帝选定的子民,他选择了你,啊,西班牙!请谨记他赐予你的完美普世天主教义,去守护和保卫神圣的罗马天主教会,请以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名义,将它弘扬四海”。此刻,以耶稣基督之名征服世界的野心开始在古老的西班牙大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