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003(第3页)
“站在这里看什么呢?”我问道。
石原默默指指池子。冈田和我透过傍晚灰暗混浊的雾霭,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从通往津根的小沟到我们三人站着的水边,是片茂密的芦苇。枯萎的苇叶,越到池中心越稀疏,只有残荷败叶,以及海绵一般的莲蓬星罗棋布,叶茎和莲蓬高低错落,垂折下来,呈锐角立在水面上,给景物平添一股荒凉的野趣。从沥青色的荷茎缝隙里,看见有十来只大雁徐缓地飞来飞去,朦胧地倒映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有的立在水中一动不动。
“石子够不到?”石原看着冈田问道。
“够是够得到,但能不能打中不敢担保。”冈田回答道。
“试试看。”
冈田有些犹豫:“那群雁都睡了吧?扔石头打,怪不忍的。”
石原笑道:“如此多情,好难办呀!你下不了手,我来。”
冈田不情愿地捡起一个石子,说:“那我就把它们吓跑。”石子嗖的一声轻响,飞了出去。我举目追踪石子的去向,一只雁高高挺起的头颈应声垂下。与此同时,有两三只雁嘎嘎叫着拍打着翅膀,在水面上散开,但是并没有飞走。头颈垂下的一只,仍一动不动。
“打中了。”石原说。他看了一会儿水面,接着说道:“我去把那只雁捡回来,回头你们帮我一把。”
“怎么去拿?”冈田问。我不由得侧耳去听。
“此刻不合适。再过半小时,天就黑了。只要天一黑,我就能轻而易举拿回来。你们不动手也没关系,到时候可得在场帮我忙。回头用这只雁,请你们大快朵颐。”石原说。
“倒有趣。”冈田说,“可是这半小时里干什么呢?”
“我在这附近走一走。你们两位随便去哪儿然后再回来。三个人都站在这里,太惹人注意了。”
我对冈田说:“那么咱俩绕池子转一圈再回来。”
“好吧。”说着冈田抬腿就走。
二十三
我和冈田一起走到花园町的尽头,然后往东照宫的台阶走去。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作声。“雁也有倒霉的啊。”冈田自言自语道。在我的想象中,虽无必然的联系,却浮现出无缘坂的女人。“我只不过朝有雁的地方扔过去而已。”冈田对我解释道。“嗯。”我应了一声,仍在琢磨那女人的事。“不过,我很想看石原如何去拿那只雁。”隔了一会儿,我说道。这回冈田“嗯”了一声,一面想着什么心事,一面走路。大概是惦记着那只雁吧。
下了石阶,朝辩天神社走去。打死了大雁,两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一层阴影,说话也时断时续。经过辩天神社的牌楼时,冈田似想换个题目,打破沉默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于是我听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冈田今晚原想到我屋里告诉我,正巧我约他出来,便一起到了外面。出来后,本打算在吃饭时说,看样子是说不成了,便边走边拣要紧的说。冈田决定不等毕业便去留学,已经向外务省申请了护照,也向大学方面提出了退学。有位德国ProfessorW。来日本研究东洋风土病,是他聘用冈田的,可负担往返旅费四千马克和每月生活费两百马克,条件是要懂德语又能流畅阅读汉籍的学生,贝尔兹教授便推荐冈田去。冈田到筑地去找W教授,接受考试。教授让他翻译《素问》和《难经》各两三行,《伤寒论》和《诸病源候论》各五六行。《难经》里偏巧出的是“三焦”中的一节。三焦的“焦”,译成什么好呢?颇费斟酌,最后音译为“chiao”。总之考试合格了,当即签了合同。W教授现在贝尔兹教授所在的莱比锡大学任教,所以要把冈田带到莱比锡去,医师考试由W教授负责。毕业论文可以引用为W教授翻译的东洋文献。冈田明天便要离开上条公寓,搬到筑地W教授那儿去,把教授从中国和日本收集来的书籍装箱。然后跟教授一起去九州考察,随即在九州乘Mes-sageriemaritime(法国海轮)公司的船动身赴德。
我时时停下脚步说:“真想不到!”或说:“你真果断。”存心放慢脚步,好仔细听他讲。等他讲完,一看表,跟石原分手不过十分钟,绕着池子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仲町后面的池之端快走到头了。
“现在就过去还太早。”我说。
“上莲玉庵吃碗面吧?”冈田提议。
我当即同意,遂一起踅回莲玉庵。从下谷到本乡一带,莲玉庵当年是口碑最好的面馆。
冈田一边吃面一边说道:“好不容易念到现在,不毕业就走,实在遗憾。可是官费留学没份儿,失去这次机会,就不可能一睹欧洲风光了。”
“那当然,机不可失。毕不毕业又算什么,在那边能当上医师也一样。再说,即使当不上医师也不用担心。”
“我也这样想,只不过取个资格而已。入乡随俗,聊复尔耳。”
“准备得如何?动身似乎太匆忙了。”
“哪里,我就这样动身。W教授说,日本做的西服,在那边穿不出去。”
“是吗?记得以前看《花月新志》,说是成岛柳北在横滨突然心血**,当下打定主意,乘上船就走了。”
“是啊,我也看过。听说柳北甚至连信都没给家里寄就走了,我是已给家里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
“是吗?好羡慕你呀。你随W教授同行,路上用不着提心吊胆。出门旅行如何光景,我是一点也想象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昨天去见柴田承桂先生,他一向很照顾我,同他说了这件事,他便送我一本他写的《西洋旅行指南》。”
“哦,还有这样的书?”
“嗯,是非卖品。听说只给初次留洋的乡巴佬。”
话说到这里,一看表,差五分钟就半小时了,我和冈田急忙离开莲玉庵,赶到石原等我们的地方。池上已经暮色四合,辩天神社的红漆牌楼在雾霭中隐约可见。
等在那里的石原拉着冈田和我,走到池边,说道:“现在正当其时。没伤着的雁都换了栖身地。我马上动手,你们在这儿待着,得给我指点。你们看!两丈来远的前方,有株莲茎向右弯。在其延长线上,有株莲茎稍矮,向左弯。我得顺着那个延长线一直往前走。若走偏了,你们就在这儿喊我,往右或是往左,给我指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