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003(第4页)
“好。根据pazallaxe(视差)原理。水不深吗?”冈田问道。
“哪儿的话,不必担心我够不到底。”说着,石原迅速脱下衣服。
石原踩下去的地方,淤泥仅及膝盖上。他像鹭鸶似的,抬起一只脚再踩下去另一只脚,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的,眼看着越过了两株莲茎。过了一会儿,冈田喊:“向右!”石原便向右迈过去。冈田又喊:“向左!”因为石原向右偏过头了。石原立刻停住脚并弯下身去,随后转身往回走。等过了远处的那片莲茎,可以瞧见他右手提着的猎物。
石原上了岸,只半截腿上沾了泥。那只雁比想象的要大。石原把脚洗了洗,穿上衣服。这一带此时很少有人来往,石原下池子直到上岸,没有一个行人。
“怎么拿回去呢?”我问。
石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
“冈田的斗篷最大,藏在他斗篷里拿回去。在我的住处做菜。”
石原租了别人一间屋子。房东阿婆人缘不大好,倒正是可取之处,只要分些雁肉给她,就能封住她的嘴。从汤岛的新开路到岩崎公馆的后面,有条小巷,房子便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尽头。石原简短地说了说拿着雁去那儿的路线。首先,到他的住处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南走新开路,另一条是从北走无缘坂。两条路都以岩崎公馆为中心,远近相差不大。此时也顾不上远近。麻烦的是,两条路上都有一个派出所。权衡利弊,决定避开热闹的新开路,取寂静人少的无缘坂。雁由冈田藏在斗篷里提着,其余二人一左一右,分别挡着冈田,这是万全之策。
冈田苦笑着提起大雁。不论怎么个拿法,大雁的翅膀都会从斗篷的下摆露出两三寸来。而且,下摆撑得不成样子,人看起来像个圆锥体。石原和我必须设法不让他太显眼才行。
二十四
“行啦,就这样走吧。”说着,石原和我把冈田夹在中间走了起来。起初,三人担心的是十字路口的派出所。从门前经过时,石原不停地高谈阔论,说这是窍门。我记得说的好像是:“心不可动,心动即生隙,隙生则不得上乘。”石原引了老虎不吃醉汉为例。他说的这段,怕是柔道师傅讲的,然后鹦鹉学舌讲给我们听。
“这么说巡警是老虎,我们三个是醉汉喽。”冈田嘲弄道。
&ium(安静)!”石原喊道。因为已经快到拐角,该上无缘坂了。
拐过弯是一条小巷,一侧是茅町临街房的屋后,一侧是池边住宅的后院,当年小巷两侧停放着板车之类。到了拐角,已能看见巡警站在十字路口的身影。
走在左面的石原突然对冈田说:“你知道计算圆锥体体积的公式吗?什么?不知道?那简单至极。是底面积乘以高的三分之一。如果底面积是圆,体积的公式就是r2πh,若能记住π≈3。1416,便很容易了。我能记得小数点以下八位,π≈3。14159265。再往下的小数,意思就不大了。”
这样说着,三人穿过了十字路口。派出所位于我们经过的小巷左侧,巡警站在门前瞧着从茅町往根津方向跑去的人力车,只朝我们无意地瞥了一眼。
“为什么算起圆锥体的体积来了?”我问石原道,与此同时,一眼认出站在坡中间的女人,她正朝我们望了过来。我心里感到异常激动。从不忍池北头往回走的一路上,比起派出所的巡警,我想得更多的是这女人。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似乎在等冈田。果然,我的猜想没骗我。女人离开自家门口,在前面两三户人家那里迎候着。
我睃了一眼石原,看了看女人的面庞,又看了看冈田的脸颊。冈田的脸一向气色红润,这时显得格外红。他忽然佯装去碰帽子,手扶着帽檐。女人的面容如石头一样凝然,睁得大大的一双美目,蕴含着无限的憾意。
这时,石原正在回答我的问话,我耳内只闻其声,心中不辨其意。石原大概是说看见冈田斗篷下摆鼓鼓的,像个圆锥形,由此联想到圆锥体的体积,便冲着巡警算了起来。
石原自然也看到了那女人,可能他只是认为,一个美人儿罢了,并未留意。石原继续饶舌:“我告诉你们不动心的秘诀,是因你们的修养还差一点,一旦面临紧急,恐怕难以做到。为此我想出这办法,不叫你们的心思转到别处去。说什么都行,关键要像我方才讲的道理,于是提出圆锥公式的算法。总之,我的办法不错吧?幸亏这个圆锥公式,走过巡警面前时,你们才能保住(unbefangen)泰然自若的态度。”
三人走到了岩崎公馆向东拐的地方。一进小巷,连一辆单人人力车都过不去,可以说不会有任何危险了。石原从冈田身旁走开,在前面带路。我又一次回过头去,已经不见那女人的身影了。
那晚,我和冈田在石原的住处一直待到半夜。雁肉成了下酒菜,陪着石原喝酒。冈田留洋的事只字未提。我本有很多话要说,只好忍住了,听石原和冈田讲划船比赛的事。
回到上条公寓,我因疲倦和喝醉,未及多说话,同冈田分手后倒头便睡。第二天,从大学回来一看,冈田已经人去屋空。
正如同一颗小钉子引发出大事件一样,上条公寓晚餐的一碟酱烧青花鱼,竟使冈田同小玉永无相会之期。而且不仅如此。不过,后来的事,已是“雁”这故事的题外话了。
这个故事写完,屈指算来,距当年已三十五载。故事的一半,是我与冈田交友一场亲眼所见,而另一半,冈田走后,不承想我竟同小玉相识,是亲耳听来的。这就好比在立体镜下,左右两张图作为一个图像来看一样,把先前亲眼所见与后来亲耳听说的,两相对照,便合成了这个故事。或许读者要问我:“同小玉是怎么认识的?在什么场合听说的?”如同上文所说,这个问题的答复,已属本故事的题外话。唯有一点,不言而喻,我不具备成为小玉情人的条件,故而请读者诸君切莫妄加猜测是幸。
[1] 1880年。
[2] 正冈子规(1867—1902),日本近代诗人,以写俳句、和歌为主。主编俳句杂志《杜鹃》,主张俳句革新,倡导写生文。
[3] 与谢野铁干(1873—1935),日本歌人、诗人,成立新诗社,创办机关刊物《明星》,成为浪漫主义文学的中心,对现代短歌的形成起到推动作用。
[4] 清代张潮编辑,内收名家所著传记、逸事等。
[5] 日本东京的旧称。——编者注
[6] 日本古代,已婚妇女时兴将牙染黑,明治初年此风犹存。
[7] 根津与吉原,系明治前期东京的花街柳巷。
[8] 从立春算起第二百一十天,在9月1日前后,常刮台风,日本农村视为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