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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梅催着赶着打发走之后,小玉麻利地系上吊袖带,把下摆掖进腰带里,进了厨房。像做什么好玩事似的,洗起小梅没洗完的碗碟来。做这些家务小玉是把老手,快得小梅望尘莫及。做事仔细周到的小玉,与其说像小孩子玩玩具,不如说在消磨时间,拿起一只盘子来,五分钟都不离手。她脸上淡淡的红晕,显得生机勃勃,光彩照人,眼睛望空直勾勾地瞪着。
在她脑海里,一些乐观的景象穿梭不停。女人不靠任何外力,要自己打定个主意,真个是左思右想,优柔寡断,好不可怜,可是一旦下了决心,便不像男人那么瞻前顾后,而是如同一匹蒙上眼罩的马,勇往直前。女人才不像男人那样疑虑重重,哪怕前面横亘着障碍,也不屑一顾。遇到事情,男人不敢做的,女人却敢作敢为,有时竟意想不到,马到成功。小玉想接近冈田,一度逡巡不前,如果有旁观者,看着都替她着急。但是今早末造来关照,说要去千叶,小玉的心情,恍如把追捕手放上扬帆的小舟,送向彼岸。于是催促小梅,把她打发回家。碍事的末造住到千叶,女佣小梅则住在父母家。一直到明早,自己无拘无束,是个自由之身,小玉真是心花怒放。她甚至觉得,事情这样显然是个好兆头,要达到最后目的并非难事。冈田绝不会偏偏今天不从门前经过。他有时一天来回走两趟,头一次万一没见着,第二次肯定不会错过。今天不论花多大代价,非得跟他说话不可。既然奓着胆子跟他说话,他就不会不停下脚步来。虽沦落为一个下贱的小妾,而且还是一个放高利贷人家的小妾,但是,我比做姑娘时出落得还俊,反正没有变丑。而且,慢慢懂得怎样才能讨男人的欢心,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退一步来看,冈田未必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女人。不,的确没有。如果觉得我讨厌,就不可能每次见面都点头致意。上次打蛇也是这样,人家家里出的事,没理由非伸手帮忙不可。要不是我家的事,他说不定会装不知道,扬长而去哩。再说,我有这样的念头,我这份心思就算别人不理解,他总不至于一点都不明白。得了,也许事情没有想的那么难。小玉只顾转这些念头,连小桶里的热水凉了都不觉得。
小玉把碗盏放进碗橱,又回屋守着方火盆坐下来,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定。今早小梅把火盆里的灰筛得细细的,小玉拨了两三下,蓦地站起来开始换衣服,准备到同朋町的女梳头店去。这是平时来家里给她梳头的女人介绍的,那位梳头娘姨人很好,她曾说过,如果是出门打扮,可上她那儿去梳头。小玉从来都没去过那家店。
二十二
西方童话里,有个一颗钉子的故事。详细记不大清楚了,大意是农夫的儿子乘马车出门,轮子上有颗钉子掉了,于是一路上遇到种种麻烦事。我之所以要提这个故事,是因为酱烧青花鱼和一颗钉子,其效果正是殊途同归。
我在公高或学校宿含里靠包饭解决饥饿问题,日久天长,有的菜已经吃腻,一看见就觉得倒胃口。不论坐在多凉爽豁亮的餐室里,摆在多清洁的食案里端上来,那菜我只要看上一眼,鼻子里便仿佛嗅到宿舍食堂里一种莫可名状的气味。若是炖的菜里有羊栖菜或是相良面筋,我的嗅觉就会起一种怪不舒服的hallu(幻觉)。如果是酱烧青花鱼,那幻觉就简直到了极点。
有一天晚饭,这道酱烧青花鱼终于上了上条公寓的餐桌。我历来是饭菜一来,就立即拿起筷子,这次却迟迟不肯下筷。女侍见我踌躇,便问:
“您不爱吃青花鱼?”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爱吃。烤的就很喜欢,但酱烧的吃不消。”
“哟,老板娘不知道。那我去给您拿鸡蛋来吧?”说着便要起身去拿。
“等等。”我说,“其实我肚子还没大饿,散步回来再说。你跟老板娘随便说一声,可千万别说是我不爱吃那个菜。别给人添麻烦。”
“那多对不住您哪。”
“别客气了。”
我站起来开始穿裙裤,女侍端起食案走了。我向隔壁招呼道:
“喂!冈田在吗?”
“在。什么事?”冈田朗声应道。
“没什么事。想出去散步,回来再到丰国屋去。要不要一起去?”
“去。正有话要跟你说。”
我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帽子戴到头上,和冈田走出上条公寓,这时是下午四点多钟吧。并没有商量好往哪儿走,一道走出上条的格子门,一出门便朝右拐去。
快下无缘坂时,我用胳膊撞了撞冈田说:“喂,在那儿哩。”
“什么呀?”冈田随即明白话中意思,去看左侧格子门的人家。
小玉站在门前,即使憔悴也很美。不过,平日里,相对一个年轻健康的美人儿来说,小玉显然修饰得太漂亮。在我眼里,虽然说不出她哪儿有什么不同,但与平时所见,总归美得不同寻常。她的脸庞光艳照人,甚至有种耀眼夺目之感。
小玉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冈田。冈田慌忙摘下帽子点了点头,无意中加快了脚步。
我作为第三者,毫无顾忌地频频回过头去。小玉依然久久地张望着。冈田只顾低头走下无缘坂,脚步丝毫也没有放慢。我默默地跟着走了下去,心中交织着各种感情,最根本的一点便是恨不得与冈田换个位置。但又不愿承认这一点,内心在呼叫:“怎么,我难道是一个如此卑鄙的人吗?”我于是极力打消自己的念头,气愤于自己竟然压制不住这念头。我想与冈田换个位置,并非想领受她的**,只不过想,像冈田那样受女人的青睐,心中一定挺得意的。那么受人青睐,是何况味?在这事上,我想保持自己的人格。我绝不会像冈田那样逃避。我会与她相见,同她说话。但不会玷辱自己的清白之身,仅止于打招呼说话而已。并且,对她会像对妹妹一样爱护,会帮助她,救她脱离泥淖。我漫无边际地想象,最后归结到这一点上。
冈田和我两人一声不响,默默地走到坡下的十字路口。一直走过派出所,我终于开口说道:“喂,不过分吗?”
“嗯,什么?”
“这算怎么回事!从方才起,一路上你一定也在想她。我几次回头去看,她一直望着你的背影。恐怕此刻还站在那里往这边瞧呢。‘目逆而送之’,《左传》里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现在可是人家女的在看你哪!”
“别再提这事儿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就别捉弄我了。”
说话的工夫来到不忍池畔,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到那边转转吧。”冈田指着池子北岸说道。
“好吧。”我们沿着池子朝左拐去。走了十来步,看见左侧并排有两座二层小楼,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就是樱痴和末造的公馆。”
“真是绝妙的对比。樱痴居士也并不廉洁嘛。”冈田说。
我不假思索地辩驳道:“一旦成政治家,不论怎么样,总难免沾染上一些毛病。”我恐怕是想把福地先生同末造的距离尽可能拉大。
福地公馆的板墙一头往北,隔了两三户人家,有间小房子挂着“川鱼”的招牌,我看了说道:“一看这招牌,不知怎的,就想吃不忍池的鱼。”
“我也这么想呢。未必就是梁山泊好汉开的店。”
我们说着过了小桥往池子北面走去。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站在岸边正打量着什么,见我俩走了过去,便招呼道:“喂!”原来是石原,此人柔道颇精,除了专业课外,其他书一律不看。冈田和我同他并不十分要好,但也不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