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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003
小玉每星期准去看望父亲一次。每次都没有待过一个钟头以上,因为父亲不让她多待。每次去,父亲都特别亲热。有好吃的全拿出来,还沏上茶。吃过喝过,便立即催她回去。这不是老人性子急的缘故,因为他觉得,既然叫女儿去服侍人,要是由着性儿把她留在自己这儿,就太对不住人家。小玉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来父亲这儿的时候,说上午老爷绝不会去,稍微再多待会儿也不要紧。父亲硬是没允许,说道:“不错,前两次他是没去。但说不准什么时候,万一有事去了呢?如跟老爷打过招呼又当别论,像这样出来买东西,顺路弯一下,怎么能多待呢?老爷若以为你到什么地方闲逛,岂不就麻烦了吗?”
要是父亲知道了末造是做什么的,心里会不会难过呢?小玉一直提心吊胆,每次来,都要察言观色,父亲像是毫不知情。这也难怪,父亲自从搬到池之端,没过多久就开始租书来看,大白天里,总是戴副老花镜看租来的书。他只看历史小说和评书话本的手抄本。这些日子看的是《三河后风土记》,因为册数多,所以父亲说,眼下这些书足够他消遣的。租书铺的向他推荐传奇小说,他说,写的都是瞎编的故事吧?他碰都不碰。晚上,说是眼睛看累了,不看书到书场去。在书场里,他不管说的是真事还是胡编的,单口相声听,说书也听。广小路的书场主要说评书,没有他特别中意的人出场一般不去。他的娱乐仅止于这些,他不同别人闲聊,没什么朋友。因此,有关末造的身世,也就没人去刺探。
话虽如此,附近也有包打听:常去老人家的漂亮女人是什么人?居然也给他们打听出来,是放高利贷的小老婆。要是左邻右舍爱传闲话,不论老爷子多拘谨,免不了会听到些风言风语,幸好一边的邻居是博物馆的职员,性喜字帖,专心于临摹;而另一边的邻居,现在已经很少有这种人了,是木板印刷的刻版师,人也刻板到绝不为多赚钱而改行刻图章。这样,无须担心左右邻居会破坏老爷子心中的平静。同一排房子当中,开店做生意的,当时有荞麦面馆莲玉庵和煎饼铺,再往前快到广小路拐角,是卖梳子的十三屋,此外再没有别的店了。
老爷子仅凭开格子门的动作,轻轻脱木屐的声音,不用听到温柔的喊声,就知道是小玉来了。于是他放下读了半截的《三河后风土记》,等她进屋。摘下眼镜,能见到可爱的女儿,对老爷子来说,这一天就像是过节。女儿来了,他准把眼镜摘了。戴眼镜当然看得更清楚,可老爷子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不过瘾。平日他存了许多话要跟女儿说,说着说着有些话就忘了,等女儿走了才想起来。但是唯有“老爷身体好吗?”这句给末造问好的话,他不会忘。
小玉看到父亲今儿个挺开心,便叫父亲讲阿茶夫人的故事,又说广小路上新开了一家大千住的分店,买来一盒糯米脆饼孝敬父亲。父亲不时地问:“还不回去,行吗?”小玉笑道:“不碍事的。”一直玩到快晌午了。小玉心里寻思着:末造这些天常常出其不意地过来,要是把这事告诉父亲,“还不回去,行吗?”这话该催得更紧了。日后倘若做下丢人的事,末造不在家的时候,就不好过来了。不过,她已不去操心这些事了。
二十一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小玉家的水池前面,只有木屐踩着的地方才在土里垫块木板,木板上结了一层白白的晨霜。深水井上的长吊绳冰冷冰冷的,小玉心疼小梅,给她买了一副手套。小梅觉得,一次次戴上脱下,在厨房做活不方便,一直把手套珍重地收起,仍旧光着手打水。洗衣服、涮抹布,小玉都叫她用热水,小梅的手慢慢地还是粗糙起来。小玉惦记她的手,便说道:“不论做什么,手湿了不管可不好。手从水里拿出来后得马上擦干。活儿做完,别忘了用香皂洗洗手。”甚至还买了一块香皂给她。小梅的手最后还是变粗糙了,小玉挺心疼她的。自己从前也做过这些活儿,可是没像小梅的手那么粗糙,心里挺奇怪的。
小玉一向是醒了便起床,近来只要小梅说:“今儿早上水池子结冰了,您再躺会儿吧。”她就躺在被窝里。教育家告诫青年,为了避免胡思乱想,上床后不可不马上入睡,睡醒后不可不立即起床。身体血气方刚,躺在热被窝里,恰如毒花在火中燃烧一样,会萌生出种种幻象来。小玉这时的想象也相当放肆,眼睛精光发亮,眼睑和脸蛋像吃醉了酒一样涨得通红。
头天晚上,夜空如洗,星光灿烂。是晓霜铺地那天的事。小玉在被窝里躺了好半天,近来总觉得打不起精神,小梅早将挡雨板打开,看到朝阳从窗户射进来,小玉这才起床。她系了一条细腰带,披着棉罩衣,站在廊子上用牙签剔牙。这当口,这格子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您来啦。”是小梅殷勤的招呼声。接着便是进屋的声音。
“呀,睡懒觉啦!”是末造,说着便在火盆前坐了下来。
“哎呀,真对不住。怎么这样早呀?”小玉赶紧扔掉嘴里的牙签,把唾沫吐进桶里,脸上红扑扑地带着笑,末造看在眼里,觉得从来都没这么美。小玉自从搬到无缘坂后,一天比一天美。起先有种女儿家的楚楚可怜,让人动心,现在变成一种媚人的风韵。末造看到这一变化,认为小玉懂得了风情,是自己造就了她,感到很得意。末造的眼光锐利,历来什么事都能看穿,可笑的是,对他所爱的这个女人的心思,这回可看走了眼。开头小玉本来一心一意地服侍她的夫主,由于身世急剧变化,她烦闷过、自省过,结果是,哪怕骂她不要脸她也心甘情愿。世上的女人经历男人多了,最后只落得一颗冷漠的心,小玉的心也同样变得冷漠了。为这样一颗心所拨弄,末造觉得是种刺激,感到愉悦。而且,小玉变得不怕羞耻,性格也一点一点**起来。末造感到,小玉的**挑起自己的欲念,越发为她着迷。所有这些变化,末造竟一点都没看出来。被小玉迷住的感觉,正是这么来的。
小玉蹲了下来,一边挪脸盆一边说道:“您把脸转过去一点。”
“为什么?”说着,末造点上一支“金天狗”。
“人家要洗脸。”
“这不也能洗吗?快洗吧。”
“您瞧着,人家没法洗嘛。”
“真多事。这样成了吧?”末造吐着烟,把后背对着廊子。心想,真是孩子气呀。
小玉没脱衣服,只把领子松开,紧着洗了两把。比平日马虎得多,但她无须靠化妆遮丑,不用凭打扮增加美色,所以别人看也无所谓。
末造先是把背转过去,隔了一会儿又转向小玉这边。小玉洗脸时背朝着末造,一直不知道,等洗完脸,把梳妆台移过来,镜子里赫然映出末造一张叼着烟卷的脸。“哟,您真坏!”小玉说道,顺手拢了拢头发。松开的领子,从后颈到背上裂成一块三角形,露出雪白的肌肤,因为手抬得高,都快看到胳肢窝那里,丰腴的玉臂,末造怎么看也看不厌。末造知道自己要是不吭声地等她,小玉非急急忙忙草草了事不可,便故作轻松,慢条斯理地说道:“哎,用不着着急。这么早出来没什么事。前两天你问过,说好今儿晚上来,可是有事要到千叶去一趟。顺利的话,明儿个能回来。万一出点麻烦,说不定得后天才回来。”
小玉正梳着头,“哟”了一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显得不放心的样子。
“乖乖地等着吧。”末造戏谑地说了一句,收起香烟盒,立刻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哎呀,没等沏茶就……”小玉说了一半,把梳子扔进梳妆匣里,起来出去送他时,末造已经拉开了格子门。
小梅从厨房端出食案放好,拄着手跪在席子上说道:“太对不住啦。”
小玉坐在火盆旁,拿火筷子把火上的灰拨弄下来,一边笑道:“哟,道什么歉呀?”
“我没来得及上茶。”
“哦,为这事!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老爷没在意。”说着拿起筷子。
小梅看着正在吃饭的女主人,她不大爱发脾气,今早显得格外开心。方才笑着说“道什么歉呀”的时候,脸上微微发红,此刻还挂着笑容。小梅心里难免产生疑问:什么缘故呢?不过在小梅极其单纯的心里,不会刨根问底。只是受了好心情的感染,自己也觉得高兴起来。
小玉不住地盯着小梅看,脸上高兴得越发显得心花怒放,说道:“小梅,想不想回家看看呀?”
小梅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在明治十几年的时候,还沿袭江户时商人家里的惯例,即使在同一城里,在人家里当用人,除了正月或是七月中以外,轻易不能回家省亲,这是规矩。
“今儿晚上,我想老爷怕是不来了,回家后,想住就住下好了。”小玉又重复说道。
“真的吗?”小梅不是不相信,实在觉得是过分的恩典,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能骗你吗?我才不作那种孽,来捉弄你。吃完早饭也甭收拾了,赶紧回去吧。今儿个痛痛快快玩上一天,晚上住一宿。明儿个可得一大早就回来。”
“是!”小梅高兴得满脸通红。父亲是拉车的,一进门摆了两三辆车,衣橱和方火盆之间仅能放下一块褥垫,父亲若不出车就坐在上面,不在家就母亲坐。母亲鬓角上的头发总是耷拉在半边脸上,系在肩上的吊袖带子难得解下来。小梅的脑海里,仿佛放电影一般,迅速掠过家里的情景和母亲的身影。
吃过早饭,小梅撤下食案。心想,主人虽说不用收拾,该洗的东西还得洗。便在小桶里用热水洗碗碟,碰得叮当响。这时小玉拿个小纸包走了进来。“咦,还在收拾。这点东西容易洗,我来吧。你的头发昨儿晚上梳好的,这样就蛮好。赶紧把衣裳换上。也没什么可送的,把这个带上。”说着把纸包递了过去。里面包着那种骨牌模样的五角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