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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002
“可不是。那个老婆子不是每次都说吗?他太太扔下孩子过世了。你服侍他,虽然不是正室,也跟正室差不多。只不过因为面子的缘故,不便于把一个身份低下的人接到家里。其实,人家有正正经经的老婆呀。是他自己满不在乎说出来的,我都吓了一跳。”
老爷子瞪大了眼睛:“是吗?到底是媒婆的嘴。”
“所以我的事,恐怕还一直瞒着他太太。既然能骗他太太,就不可能对我只说真话,所以得小心防着点儿。”
老爷子忘了磕烟灰,出神地望着忽然精明起来的女儿。蓦地,女儿又想起一件事,说道:“今儿个我这就回去,既然来过一次,也没什么,往后天天都能上爹这儿来看看。其实,他没叫我来之前,我觉得来了不大好,一直有些顾忌。结果昨晚跟他说好,打过招呼,今天才来。我那儿的用人还是个孩子,就连晌午饭,我要是不回去帮她,都做不成。”
“既然跟老爷打过招呼,就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吧。”
“不了,可大意不得。很快会再来的,爹,再见。”
小玉站起来的工夫,女佣慌忙赶着把鞋摆正。人虽不机灵,但女人遇到女人,免不了要打量一番。有个哲学家说,即使是陌路相逢,女人也把别的女人看成是自己的对手。把大拇指杵在汤碗里的女佣,尽管山里出身,对小玉也很在意,看样子方才偷听来着。
“那就回头再来。问老爷好。”老爷子坐着说道。
小玉从黑缎子腰带里掏出小钱包,拈了几张纸币给女佣,穿上低齿木屐便出了格子门。
唯有父亲是自己的依靠,走进家门时,一心想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与之相对悲叹。现在走出家门,小玉竟也精神抖擞,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父亲好不容易能宽下心来,她不愿再让父亲发愁。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尽量显得刚强些、硬气些。说话的工夫,她发觉,一直沉睡在心底的什么东西觉醒了过来,觉得自己一向依赖人,想不到能够独立了,小玉神情坦然地走在不忍池畔。
太阳已从上野山上高高升起,火辣辣地照着大地,把湖心岛上的辩财天女神社染得红彤彤一片。小玉走在路上,阳伞虽带着,却没有撑开。
十二
一晚,末造从无缘坂回到家里,老婆已把孩子哄睡了,她自己还没睡。平时总是孩子睡了,她自己也跟着睡下,可是那晚却一直垂头坐着。明知末造钻进蚊帐,也不搭理他。
末造的铺盖在紧里面靠墙,稍微隔开一点距离。枕边放着坐垫、茶具和烟灰缸之类。末造坐在垫子上抽烟,温和地问道:
“怎么啦?怎么还没睡呀?”
老婆一声不吭。
末造不想再让着她。这边要和好,她倒不答应,那就作罢,故意满不在乎地抽烟。
“大晚上的,您去哪儿啦?”老婆突然抬起头,盯住末造问道。自从用了使唤人,说话慢慢知道讲究,可是一旦面对面,便又变得粗俗起来,最后只剩下一个“您”字。
末造目光锐利地朝老婆睃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肯定是她知道点风声,但猜不出究竟,所以,也不好说什么。末造可不是那种信口开河、授人以柄的人。
“我什么都知道啦。”老婆尖声说道,话尾带着哭音。
“这话好奇怪。你知道什么啦?”末造语气像是挺意外,声音似在安抚人,透着柔和。
“太过分啦。还装作没事儿人似的!”丈夫的沉着越发刺激她,竟至说话断断续续的,拿起袖子去抹淌下来的眼泪。
“这可难办了。咳,你不说出来,谁知怎么回事儿?我什么也猜不出来嘛。”
“哎哟,亏您说得出口。是不是要我告诉您,今儿晚您去什么地儿了?倒真会装傻!跟我说什么生意上有事,却跑到外边儿开小公馆。”塌鼻梁,像给眼泪洗过一样的红脸盘,圆发髻也走了样,鬓角上一绺头发粘在脸额上。眼泪汪汪的小眼睛睁得老大,盯住末造,然后跪着蹭到跟前,使劲抓住末造的手,末造手上还捏着抽了半截的金天狗牌香烟。
“松手!”末造甩开她的手,把落在席子上的烟头掐灭。
老板娘抽抽搭搭,又抓住末造的手:“哪有你这种人哪?挣多少钱,就知道自己摆大爷架子,连一件衣服都不给老婆买,光叫她带孩子,自己倒挺臭美,讨小老婆。”
“不是叫你松手吗?”末造第二次甩掉老婆的手,“会把孩子吵醒的!再说下人屋里都听得见。”他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道。
最小的孩子翻了个身,说了几句梦话,老婆也不禁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着?”这回把脸贴在末造的胸脯上,呜呜哭了起来。
“用不着怎么着。你人老实,受人家教唆。什么小老婆、开公馆,是谁说的?”说着,末造看见走了样的圆发髻直颤悠,心里轻薄地想:丑女人一个,何苦梳这样一个发髻,相称吗?圆发髻渐渐震得松下来,末造觉得一对奶水极丰的大**,像手炉似的压在胸口那里。“是谁说的?”又问了一遍。
“管他谁说的,反正是真的。”**越压越重。
“不是真的,所以不能不管。谁那么嚼舌头?”
“告诉你也没关系,是鱼金家里的。”
“什么?说胡话似的,听不清。咕咕哝哝,你说的什么?”
老婆的脸离开末造的胸脯,嗔道:“我不是说了,是鱼金家的老板娘。”
“哦,是她呀!我猜就是这么回事。”末造看着老婆生气的面孔,慢慢又点上一支“金天狗”,“小报记者常说什么社会制裁,我还没见制裁过谁。说不定,那些专门造谣生事的人倒该制裁制裁。治治街坊上好管闲事的家伙。要真信了那种人的话,受得了吗?我现在跟你讲点正事,你好好听着。”
老婆好像头上蒙了一层雾水,懵懵懂懂,只有一点心里倒还清楚:该不会上当吧?尽管如此还是瞅着末造的脸,热切地听他说话。平时总是末造念报纸,话里带些听不懂的词儿,老婆很胆怯,不懂便只好认输。方才提什么社会制裁,就是这样子。
末造不时地吞云吐雾,耐人寻味地盯住老婆的脸,这样说道:“那个,想必你也认识。还是在大学那边住的时候,有个姓吉田的常上咱家来。就是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穿得挺单薄的家伙。他到千叶的一家医院工作,欠我的账两三年都清不了。吉田那家伙住校的时候就有了女人,在七曲租了房子,一直住到最近。起初月月都寄钱给她,今年,既不捎信,也不寄钱去,那女的就来求我去找他商量。你准奇怪,她怎么会认识我的?因为吉田说,常到咱家来,免不了要惹人注意,不好办,就把我叫到七曲他家里去,商量欠款展期的事。从那次,那女的就认识我了。我挺为难,好在是顺水人情,便答应替她去交涉,可是一直没结果。女的一再死乞白赖地求我,我也觉得给这号女人缠上,实在打发不掉。后来她说要搬到干净一点、房租便宜的地方住,让我帮她找房子。我就在新开路替她租了间开当铺的老太爷住过的房子,让她搬了过去。这些日子就因这些七七八八的事,不时地过去,待上两三支烟的工夫。街坊上大概有人传闲话。隔壁是个裁缝师傅,聚了一帮姑娘,人多嘴杂。有哪个傻瓜肯在那种地方开小公馆的?”说到此处,末造不屑地笑了笑。
老婆的小眼睛晶亮,热切地听完丈夫讲的这一席话,这时便撒娇似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