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002(第2页)
“也许真像你说的。不过,常往那种女人家里跑,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反正那种女人只认得钱。”老婆说着说着就忘了“您”字。
“胡说。我已经有了你这老婆,难道我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吗?到现在为止,哪怕一次也好,找过别的女人没有?大家都过了吃醋吵架的年纪,别没事找事。”末造想,没料到这么容易就搪塞过去了,心里大唱凯歌。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女人家都喜欢,我不放心。”
“哼,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怎么啦?”
“肯喜欢我这种人的,只有你呗!怎么?已经一点多了。睡觉,睡觉。”
十三
末造的辩解真真假假,老婆的妒火似乎给熄掉了,但也仅仅奏效一时而已,只要无缘坂上实有之人仍在,便少不了流言蜚语。“听说今儿个有人看见老爷进了格子门。”这话又从女佣的口中传到老板娘的耳里,而末造总是有理由。如果说生意上的事,未必非得晚上去不可,他就说:“哪有一大早就找人要钱的?”若问他,怎么从前不这样?他就说:“从前生意没做这么大。”搬到池之端以前,生意上的事都是末造一人经手,如今在家附近设了一个办事处,此外,连龙泉寺町那儿也有一间房算是分号,学生要用钱,用不着跑远路就能借到。根津一带有人需要钱的话,可以到办事处;吉原[7]那儿的,可以去分号。后来,吉原那里专管接送嫖客的西宫茶馆,同分号联手,只要分号同意,没钱也可去玩。分号俨然成了冶游的后勤。
末造夫妇没再进一步发生新的冲突,彼此相安无事,过了一个来月。就是说,末造的诡辩仍旧管用。然而,有一天意外地出了破绽。
正好丈夫在家,老板娘阿常说趁着早晨凉快要去买东西,便带着女佣到广小路去了。临回来经过仲町的时候,女佣从后面轻轻拽了一下阿常的袖子。“什么事?”阿常看着女佣的脸,叱责地问道。女佣一声不响,指了指站在左边店里的一个女人。阿常不大情愿地看了过去,不由得停下脚步。这时,女人也回过头来。阿常和那女人打了个照面。
起先,阿常以为是个艺伎。匆忙之间心里思忖,就算是艺伎,像这女人长得这么匀称俊美的,恐怕连数寄屋町那边也找不出一个来。转瞬间,发现这女人身上少了点什么,阿常也说不出究竟少了什么。要说的话,是不是少了态度上的做作?艺伎总是打扮得很漂亮,态度上必有几分做作。既然做作,就有失稳重。在阿常眼里,觉得她少的那点什么,便是艺伎所特有的那种装腔作势。
店前的女人,无意中觉得有人从身旁经过时停下了脚步,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也没看出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于是把洋伞靠在稍稍向内并拢的腿上,从腰带里掏出小钱包,低头朝里面看了看,翻找银角子。
那家店就是仲町南侧的他士加罗屋。店号稀奇古怪,有人说:“他士加罗屋若倒着念,意思就是‘干吧’!”那家店卖牙粉,装在金字红纸的口袋里。当时还没有牙膏之类的舶来品,牡丹香味的岸田牌花王散、他士加罗屋的牙粉都属于上等货色。店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清早去看父亲回来,顺路买牙粉的小玉。
阿常走了四五步后,女佣偷偷说道:“太太,就是她。无缘坂的那个女人。”
阿常默默地点点头。这句话居然没起到什么效果,女佣觉得很意外。那女人既然不是艺伎,阿常出于本能登时就明白了,是无缘坂的那个女人。若仅仅是一个漂亮女人,女佣绝不会拽住自己的袖子,这固然有助于阿常做出判断,但还有一点,想不到也帮了她的忙——那就是靠在小**上的那把洋伞。
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有一天,丈夫从横滨给她买了一把洋伞回来,柄特别长,撑开来伞面却挺小。给身材高大的西洋女人拿着玩倒是不错,但给又矮又胖的阿常拿着,说得难听些,就像在晾衣竿头上挂着尿布一样,所以放在那里一直没用。那把伞是白地蓝细方格的。那女人的伞跟自己那把一模一样,阿常看得很清楚。
从酒馆拐向不忍池时,女佣讨好地说:
“太太,那女人也不见得多好看。脸平平的,个子那么高,您说是不是?”
“你不该说这种话。”阿常说完就不再理她,急匆匆地往前走。女佣讨好不成,不满地跟在后面。
阿常的心里直翻腾,什么事都理不出头绪来。对丈夫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话?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她只想跟丈夫大吵一场,发泄一通。她寻思:买回那把洋伞时,自己多高兴呀。要是不求他,向来什么都不给买。怎么偏偏今儿个给买了东西回来?心里还觉得奇怪。说是奇怪,其实是想,丈夫怎么忽然殷勤起来了?这会儿思量之下,恐怕是那女人要,给她买的时候,顺便给我也捎了一把。准是那么回事。不知道实情,还着实高兴了一回,我也没指名要,就买了那样一把伞,让人好开心。不光是伞,那女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说不定都是他给买的。我打的这把贡缎面子的伞,和她那把洋伞就不一样,同样,我和那女人,穿的戴的全都不一样。不仅是我,哪怕给孩子买件衣裳,他都不情愿,说什么男孩子有件窄袖和服就蛮不错了;还说女儿太小,现在做和服不上算!有成千上万的钱,人家的老婆孩子哪有像我们娘儿几个这样的?现在想来,怪只怪他养了那个女人,不顾我们娘儿几个。什么吉田先生的女人,真的假的谁信他?还说什么七曲,没准那时他就开了小公馆。没错,准是那么回事!自从手头阔绰了,他自己穿的用的越来越讲究,说是有应酬什么的,其实是因为有了那女人。他哪儿也不领我去,准是领她去!咳,好气人呀!正寻思着,突然女佣叫道:
“哎呀,太太,您要上哪儿去呀?”
阿常一惊,停下脚步。只顾低头往前赶,已经走过了家门口。
女佣放肆地笑了起来。
十四
早饭吃完拾掇好,阿常出门去买东西时,末造还在抽烟看报。等一回来,他已经不在了。如果在家,跟他说什么好呢?虽然还没想出个头绪,反正一心想跟他大闹一场。逮着了,吵一通。可是回来一看,阿常顿时泄了气。她得准备午饭。孩子的夹袄刚上手缝,她还得赶快缝,因为马上就该穿了。阿常像个机器人似的,照旧忙来忙去。想与丈夫大吵一通的火气,不知不觉渐渐消了下去。从前,跟丈夫吵架,气得豁出脑袋要往墙上撞的事也常有。不料,总是还没等脑袋撞上去,墙倒先变成布帘子,白费劲儿。丈夫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倒也不是给道理说服,听着听着她就蔫了下去。今天似乎没找着出气筒。阿常带着孩子吃午饭。她给孩子劝架,缝夹袄,准备晚饭。让孩子冲澡,自己也冲了冲。点着蚊香吃晚饭。孩子吃完饭出去,玩累了回家来。女佣从厨房出来,在老地方铺床、挂蚊帐。叫孩子解手、睡觉。给丈夫留的晚饭罩上纱罩,火盆上放着茶壶,然后搬到隔壁屋里。丈夫不回来吃晚饭时一向如此。
阿常机械地把这些事情做完,便拿起一把团扇钻进蚊帐坐在里面。她忽然想起今早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猜想丈夫八成去了她那儿,觉得不能这样老老实实地坐等。心里寻思:怎么办?怎么办?想着想着,竟想到无缘坂那里去瞧瞧。不记得多久以前,到藤村点心铺给孩子买他们爱吃的豆包时,曾打那里经过。阿常想:听说在裁缝家的隔壁,大概就是那儿吧?她认识那房子,格子门蛮像样的。她要到那里去看看。灯光有没有照到屋外?说话声虽低,听得见吗?无论如何也想去看看。不,不,不行。要出去,非经过女佣阿松屋旁的廊子不可。这个时候,拉门卸了下来。阿松应该还没睡,在做针线活。她要问起来,都这个时候了,上哪儿去呀?怎么回答呢?要说出去买东西,阿松该说她去好了。这样看来,不论多想去都没法偷着出去。哎呀,怎么办好呢?今儿早回家时,一心想尽快见到他,当时要是见着了,我会说些什么呢?要见着了,我这个人哪,准会前言不搭后语的。他就又来糊弄人,欺骗我。他那么精明,反正也吵不过他,索性就不吭声吧!不吭声最后又怎么了结呢?有了那样一个女人,我怎么着他都不会放在心上的。怎么办?怎么办?
她翻来覆去琢磨这些事,不知有多少次,想想又转到开头的地方。不知不觉地,脑子糊涂起来,什么都弄不清楚了。跟丈夫吵是吵不过他的,只好作罢,这一点她倒是拿定了主意。
正在这时,末造进来了。阿常故意摆弄团扇柄,一声不响。
“咦?脸子又变了?怎么啦?”即使太太没照平时那样说句“您回来啦”,末造也没生气,因为他正高兴。
阿常还是不作声。她本不想吵架,可是见到丈夫回来,就不由得心头火起,怎么也压不住。
“又胡思乱想什么?算了算了。”末造说着,手按在太太肩膀上摇了摇,便坐到自己的铺上。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呢。要回去也没地方可回,又有孩子在。”
“你说什么?你想怎么办?用不着怎么办不也挺好吗?天下本无事嘛。”
“那是您吧,能说这种宽心话?只要我有了法子,可不就什么都挺好的嘛!”
“真可笑,什么有了法子的!用不着想什么法子,这样就挺好。”
“别糊弄人了。有没有我这个人都一样,反正你也不把我当回事。对了,不是有没有我,是没有我才好呢!”
“你这是闹别扭说气话。没有你才好?那就大错特错了。没有你才叫糟糕呢!就算光照顾孩子,你也是挑大梁唱主角呀。”
“回头再来个漂亮妈妈照顾呗,虽说成了没娘的孩子。”
“真不懂你的意思。父母双双都在,哪会成没娘的孩子?”
“可不是,准保是这样。瞧,多得意呀!打算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