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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用说!”
“是吗?给美人儿和丑婆娘一人一把洋伞。”
“咦?什么呀,你说的?是演滑稽戏吗?”
“是呀,反正演正戏也没我的份。”
“与其演滑稽戏,还是说点正经的吧。你说的洋伞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别装糊涂了。”
“怎么是装糊涂呢?一点也不明白。”
“那好,我说。前些时候你从横滨买回一把洋伞是不是?”
“那又怎样?”
“那把伞不光给我一个人买的吧?”
“不光给你一人买,还会给谁买呢?”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吧?那是给无缘坂那个女人买的,一时心血**,顺便给我也捎了一把,对不对?”才提起洋伞的事,这么具体一说,阿常越发觉得窝囊透顶。
末造心里一惊,真叫她说中了!但他马上装出惊讶的神气:“简直是胡说八道。怎么,你是说吉田的那个女人拿的伞,同给你买的那把一样,是吗?”
“买的是同样的伞,拿的当然也是同样的啦。”老婆声音尖厉起来。
“原来这么回事,真叫我想不到。你算了吧。不错,我在横滨给你买的时候,说只是样品,可是到了现在,银座一带肯定到处都在卖。戏文里也常有这类事,实在是冤枉好人哪。后来怎么样?在什么地方遇见吉田的那个女人了吗?知道得很详细嘛。”
“当然知道啦,这一带没人不知。大美人嘛!”老婆恨恨地说。以前,末造一装傻,她就信以为真。而这次,因为有种强烈的直觉,事情历历如在眼前,所以对末造的话就怎么也没法相信。
末造一方面在沉吟:她们怎么会遇见的?说话了没有?这种场合若是刨根问底,反而不妙,就故意不再追问。
“什么大美人!那就算美人吗?一张脸出奇地平!”
阿常没有言语。可是丈夫的话,挑了那可恨女人脸的毛病,她禁不住感到几分快意。
这晚,夫妇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然后又言归于好。但扎在阿常心头上的刺,仍未能拔除,余痛尚在。
十五
末造家里的气氛,一天天地沉重。阿常时时惘然望着空中,什么事也不做。每逢那时,孩子照顾不了,事也做不成。孩子要什么东西,她张口便骂。等骂完了回过神来,又去哄孩子,或是一个人暗泣。女佣问她做什么菜,她也不回答,要么就说:“随便。”末造的孩子在学校里,同学说他们是“放印子钱的孩子”,不和他们玩。末造爱干净,要老婆把孩子收拾得格外齐整。可是现在,孩子在街上玩,头上都是土,衣服都开了线。女佣嘴上说:“太太这样子可不成。”却像劣马偷懒吃路边草一样,也甩手不干活儿,任凭碗橱里的菜肴馊掉或蔬菜放干。
末造喜欢家事井井有条,看到这种情景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造成这局面的罪魁祸首是自己,所以不能埋怨别人。再说即便要埋怨,也是在谈笑之间轻描淡写地说说,让对方反躬自省,他很得意这一手。现在看来,这种谈笑风生的态度,反更惹老婆不高兴。
末造不动声色地观察妻子,结果有个意外的发现。丈夫在家时,阿常不同寻常的举止会变本加厉,一旦不在家,反倒常常很清醒,忙着做家务事。听了孩子和女佣的话,末造知道这情形,开头感到吃惊,但他头脑灵活,再三思索:她对我心怀不满,故而一见了面,老毛病就发作。本来是不想叫她以为丈夫要把她怎么样,对她薄情寡义,或者更加冷淡,不承想我待在家里她反而不高兴,好比给病人吃药,病倒更重了一样。没有比这更无奈的了,往后反其道而行之,再试试看吧。
于是末造开始早出晚归,结果更糟。早走时,老婆起初只是惊讶,光瞧着不出声。头一次晚回来,老婆与平时赌气闹别扭不同,似乎已忍无可忍,诘问道:“这一整天,您到哪儿去啦?”接着便号啕大哭。第二次正想早点出门,老婆说:“您这是要上哪儿?”硬拦住末造不让走。若告诉她去什么地方,便说你撒谎。末造不理她,硬要出门,就说:“等等,有事要去问一下,就一会儿。”但她抓住末造的衣服不松手,或是挡在门口不让走,也不怕女佣见笑。末造的脾气是,多不称心的事照旧心平气和,绝不动粗。然而,为挣脱老婆的纠缠,却把她摔到了地上,正在这丢人现眼的节骨眼上,给女佣撞见了。这样,末造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问她“好吧,到底什么事”,要么“您到底想把我怎么样”,要么“这样下去,如何才是个了结”,都是一朝一夕解决不了的难题。总之,末造想用早出晚归一招,对症下药治妻子的病,结果毫无成效。
末造转念又想:我待在家里她不高兴,不待在家里又硬留,看起来她是有意要我留在家里,成心自寻烦恼。接着他想起一件事来:先前住在和泉桥时借钱给学生,其中有个姓猪饲的,穿着一点不讲究,赤脚趿拉一双木屐,走路时左肩膀耸起三四寸高。那家伙赖着不肯还钱,欠条也不打,到处躲债。可是有一天,在青石横町的拐角碰上了。问他:“到哪儿去?”他说:“去前面柔道先生那里。那事儿等改日吧。”说完就溜了。我装作与他分手的样子,然后偷偷回到原处,站在拐角看他的去向。猪饲进了伊予纹料理店。我看清之后,到广小路办完事,过了一会儿便闯进伊予纹。猪饲那家伙确实吃惊不小,但马上恢复他豪爽的天性,叫两个艺伎硬把我拉到乱哄哄的酒席上,说道:“废话不多说,今儿个请赏脸喝一盅。”于是向我灌酒。那是我头一次在酒席上见到艺伎,其中有个艺伎好气派,听说叫阿俊。她喝得醉醺醺的,坐在猪饲面前,不知为什么事不高兴,开始撒酒疯。她的话我一声不响地听着,现在还没忘:“猪饲先生,您装得好像挺厉害的,可您哪,顶胆小啦。告诉您吧,女人这东西,男人得不时地揍她,要不这样,女人就不会喜欢他。您就好好记住吧!”不限于艺伎,也许女人都这样。近来,阿常这娘儿们把我拴在身边,却总拉着脸跟我作对。表面上看,是想要我把她怎么着,其实是要我揍她。不错,她是想挨揍,准是这么回事儿。阿常这娘儿们,这些年来也没给她吃过什么好的,一味叫她像牛马一样干活儿,变得像头畜生,没了女人味。自从搬家以后,使唤上用人,给人喊作“太太”,过上人样的生活,她开始一点一点恢复寻常女人的天性。于是就像阿俊说的,希望有人揍她。
那么我怎么样呢?没发财之前,别人说什么全不在意。连乳臭未干的两岁小儿,也称他老爷,给他鞠躬。哪怕被人踩、挨人踢,只要钱上不吃亏就行,这是我的处世之道。每天每日,不论去什么地方,也不论在什么人面前,都得像蜘蛛一样俯伏在地。同世上那帮家伙打交道后方知,对上司低三下四的人,准把气出在下属身上,拣老实的欺负,喝醉酒便打老婆孩子。我没有上司,也没有下属。我只匍匐在能让我发财的人面前。否则,不管是谁,有他没他都一样,压根儿不把他当回事,撇在一边不理他。打人之类,才不多此一举找这麻烦,白费那份力气,还不如算算利息呢。对待老婆也同样。
阿常这娘儿们想要我揍她,很遗憾,唯有这个我办不到,只好对她不起了。对债务人,好比挤柚子,汁可以榨干,可谁也不能打。末造心里就这些事。
十六
无缘坂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到了九月,大学开学了,回家乡的学生一时又都回到本乡一带的公寓里。
虽说早晚凉爽起来,但有时中午的太阳还热辣辣的。小玉家搬来时刚换的青竹帘子倒没褪色,也是因为挂在窗外竹格子的内侧,从上到下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的缘故。小玉百无聊赖,靠着柱子坐在窗内,茫然瞧着窗外。柱子上挂着扇子插,里面插了几把晓斋、是真等人画的团扇。三点一过,三五成群的学生从门前走过。每逢那时,隔壁裁缝家那帮姑娘,便像小鸟一般,叽叽喳喳个不停,引得小玉也留心去看,经过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时的学生,十之七八具有壮士气概,也有少数绅士型的,大抵是即将毕业的人。一些长得俊的小白脸,轻浮浅薄,自命不凡的样子,令人没好感。其中或许也有学问好的,但在女人眼里显得很粗鄙,不讨人喜欢。尽管如此,窗外走过的学生,小玉每天都无心地望望。终于有一天,她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生。猛然一惊,宛如潜意识中结的胎,成形之后,突然跳了出来,她给自己的想象吓住了。
小玉当初除了想让父亲享享福,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勉强说服了固执的父亲,做了人家的外室,只当成一种不得已的堕落,在利他的行为中求得一份心安。可是,等得知自己托付终身的人,她的夫君,偏偏是个放高利贷的,这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她独个儿无法排遣胸中的苦闷,想向父亲倾诉一下,让父亲为自己分忧。怀着这种心思,到池之端去找父亲,目睹了那平稳安逸的生活,便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向老人手中的杯里倒进一滴毒汁。她打定主意,纵然苦闷到极点,也要独自吞下这枚苦果,深藏在自己心里。平生只知依靠别人的小玉,此时便决意要自强自立。
从这时起,小玉开始静静地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末造来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真情相待,而是留个心眼。这中间,她另一颗真心,离开躯壳,退到一旁观看。那颗真心既嘲笑末造,也嘲笑听凭末造摆布的自己。小玉发现了这一点,不禁悚然。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小玉已经习惯了,感到自己的心没法不变成那样。
到了后来,小玉待末造越来越好,可是她的心离末造却越来越远。末造对她的照顾,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感谢的;末造为她做的一切,她虽不领情,可也不觉得有什么歉疚。而且,自己固然没受过教育,身无一技之长,但是,变成末造的玩物,终究心有不甘。看到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她终于心里在想:难道其中就没个可靠的人,能把自己从眼前的境遇中救出去吗?她蓦地从幻想中清醒过来,自己竟会有这种想头,不禁猛然一惊。
这时,冈田同小玉相识了。对小玉来说,冈田不过是窗外经过的一个学生罢了。但小玉发现,他虽然是个堂堂的美男子,态度上倒不高傲自大、装腔作势,为人好像挺随和,不觉心生爱慕。此后每天向窗外张望时,小玉不禁私下在盼望:他会不会经过呢?
那时还不知他姓甚名谁,住在什么地方,只因时时见面,小玉对他自然而然有种亲切感。于是有一天,自己忽然朝他一笑,那是一刹那的事,是精神上一时的松懈、抑制力麻木的结果。小玉性情稳重,根本不会有那种心:明知自己在单相思,成心向对方示意。
冈田初次摘下帽子向她点头时,小玉心里怦怦直跳,自己都觉得脸红了。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她知道,冈田摘帽子的举动,显然是无意的,并不是有心那么做。这样,隔着窗棂,朦胧而无言的交往进入了一个新的êpoque(时代),她高兴得不得了,在心里反复描摹着冈田当时的样子。
做人家外室的,按常理说就有人保护了,可是她们也有难为人知的苦楚。一个青天白日,小玉门口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反穿一件印有太阳标记的号衣,说他是下总人,要回老家,脚上有伤走不了路,叫她施舍点钱。小玉于是用纸包了一角银币,让小梅拿出去。汉子打开一看:“一角钱?”说着咧嘴一笑,“八成是看错了吧?你们就没打听打听!”说完把钱一扔。
小梅脸涨得通红,捡了钱便进到屋里,那汉子也大模大样跟着进了屋,坐到火盆对面,小玉正往里添炭。他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大言不惭,讲他蹲监狱如何如何,正以为他要撒野,一下子又诉起苦来。满嘴的酒气,熏得人直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