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002(第4页)
小玉吓得要哭,拼命忍住了,拿出两张五角纸币,那时正通用这种纸牌大小的蓝色纸币,当着他的面用纸包好递过去。想不到他倒还算知足:“两个半拉也成。大姐,你到底是明白人。准能有出息。”说罢,七倒八歪地走了出去。
出了这样的事,小玉感到无依无靠,忐忑不安,想到“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凡是烧了什么稀罕菜,便打发小梅给住在右首的单身裁缝师傅送过去。
那女裁缝叫阿贞,已经四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显得挺年轻的。原先在前田家里做活,一直做到三十岁,据说结过婚,没多久丈夫就死了。阿贞说话很有教养,写得一手御家流的好字。小玉说想学书法,阿贞就把字帖之类借给她。
有一天,阿贞从后门进来,为前一天送她的东西向小玉道谢。站着说话的工夫,阿贞说:“您跟冈田先生认识吧?”
那时小玉还不知道他叫冈田。从话里,她知道裁缝师傅说的就是那位学生,阿贞说这话,准是看见冈田向自己点头了。尽管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也得装作认识的样子。这些念头宛如电光石火,从心头一掠而过。为了不让阿贞看出一点迟疑的痕迹,小玉赶紧应声道:
“嗯。”
“听说是位极正派的人,人品非常好。”阿贞说。
“您好像很了解他。”小玉奓着胆子说了一句。
“上条的老板娘说,公寓里住了那么多学生,像他那样的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阿贞说完便回去了。
小玉觉得像在夸自己一样,嘴里不断地念叨“上条,冈田”。
十七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末造到小玉这儿来的次数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除了像以前那样晚上准来之外,说不定大白天什么时候,偶尔也会过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他老婆阿常纠缠不休,总要他拿出个办法来,便临时躲到无缘坂来。每逢那时,末造若说:“怎么着,照从前那样就成。”阿常便要他非得怎么着不可,然后便抱怨娘家回不去,孩子又舍不得,自己上了年纪等,摆上一堆眼下的生活不能有一点改变的口实。尽管如此,末造还是反复说:“无须怎么着,什么都用不着做。”这工夫,阿常的火气就上来了,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样一来末造只有逃出家门。末造对什么事都爱认死理,像做算术一样,所以阿常说的话,他觉得不可思议。就像有个人站在屋里,屋子一面是敞开的大门,三面挡着墙壁,那人背对着门,说无路可走,他却看着她在那里彷徨苦闷。门不是敞开的吗?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除了这样告诉她之外,还能说什么呢?阿常的境况比从前舒适得多,对她一点没压制、克扣、牵制。不错,无缘坂那里新近的确弄了个人。可是,自己并没像天下别的男人那样,因此就冷淡了老婆,或是苛待了她。而正相反,他比从前待她更温和、更宽容。他觉得,大门不是依然敞着吗?
当然,末造的这种想法里,有他一厢情愿的地方。为什么呢?纵然在物质上对老婆还和从前一样,说话的态度上,也没有两样,但是,如今有了小玉这个人,却还想叫阿常认为和从前没有小玉时一样,那要求就未免太过分了。就阿常而言,小玉不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吗?末造不是一点也不想把刺拔掉,好让阿常放心吗?阿常本来就是不可理喻的女人,所以她弄不清楚这个道理。末造所谓的大门,对阿常来说,并没敞开。能让阿常现在放心,日后有盼头的大门上,正罩着一层浓重的黑影。
一天,两人吵架,末造又离开家。是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末造心想,上无缘坂去吧。不巧女佣领着小的那个孩子正在七轩町那里,便故意穿过新开路,漫无目的地从天神町朝五轩町匆匆赶过去,嘴里不时嘟哝着“畜生”“臭婆娘”一类骂人话。快上昌平桥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艺伎。末造觉得有点像小玉,等到擦肩而过时一看,长了一脸雀斑,不由得想:“毕竟还是小玉长得俊啊!”心里感到畅快和满意,便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艺伎的背影。雀斑艺伎的身影隐没在讲武所那条小巷里。
他以为从家里出来已经很久了,便沿着河畔往回走,一边拿出怀表来,一看才十一点。离家还不到半小时!
末造旋又信步从淡路町往神保町方向走去,做出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急事的样子。快到今川小路那里,当时有一家打着“御茶渍”招牌的小店。花二十个铜板就能吃顿饭,酱菜之外,还有茶水。末造知道这家店,打算顺便去吃中饭,但时间还早了一些。经过店前,朝右拐,到了俎桥前面的大街。这条街不像现在这么宽,一直通到骏河台下。原先跟个口袋差不多,拐到方才末造来的方向便到头了,从那里起路面收窄,医大学生取名叫“虫状突起”。这条小路经过一个神社,神社的柱子上刻着山冈铁舟的字。因为俎桥前的这条大街像条口袋,便譬喻成盲肠。
末造过了俎桥。桥右侧有家鸟店,店里百鸟齐鸣,热闹非凡。末造站在店前瞧着高高挂在屋檐下的鸟笼子,笼子里有鹦鹉和八哥,下面摆着的是白鸽和朝鲜鸽。然后末造把目光移向屋内叠置的鸟笼,笼子里有叫的,有转圈飞的,这些小东西叫的声音最响,也煞是活泼可爱。其中笼子最多也最热闹的,是明黄色的外国金丝雀。再仔细一看,有一种颜色很深只一点大的红雀,很吸引末造。末造忽然觉得,买回去给小玉养倒不错。卖鸟的老汉似乎不大愿意卖,末造问过价钱,买了一对。付完钱,老汉问他如何带回去。末造说:“不是连笼子一起卖的吗?”回答说:“不是。”最后又买了一只笼子,让老汉把红雀装进笼子里。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伸进装着几只小鸟的笼子里,粗手粗脚地抓出两只放进空笼里。老汉问他能分出雌雄吗?他勉勉强强“嗯”了一声。
经过今川小路时,末造进了那家茶泡饭小店,吃了一顿午饭。在女佣拿来的黑漆餐盘对面,放着红雀笼子,他眼睛看着可爱的小鸟,心里想着可爱的小玉。小店的茶泡饭本淡而无味,末造却吃得津津有味。
十八
没想到末造给小玉买的红雀,倒成了小玉和冈田交谈的机缘。因为讲起这件事,不由得使我想起那一年的气候。当年父亲还在世,我们家就在北千住,家里后院种了秋草。星期六,我从上条公寓回家,见父亲买了很多矮竹条,说是二百十日[8]快到了,要给女郎花和泽兰之类一株株支上竹条扎起来。然而,二百十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后来又说二百二十日危险,结果也什么事都没有。那阵子,天上乌云弥漫,似乎要变天,有时候闷热难当,以为又回到了夏天。东南风好像要越刮越猛,不料又停息了。父亲说二百十日变成了“细水长流”。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我从北千住回到上条。学生都上街了,公寓里鸦雀无声。我进了自己房间,坐着发愣,原以为谁都不在,隔壁房间忽然响起擦火柴的声音。我正闷得慌,立即问道:
“冈田,在屋吗?”
“嗯。”应了一声,不知怎么这声音好像很生分。我和冈田处得很熟,彼此都用不着客气,但他这一声有些反常。
我心里暗忖:我在这边出神,冈田似乎也在那边发愣。不会是想什么心事吧?这样一来,我倒想看看他是副什么模样。于是我又开口问:“喂,我过去打扰一下行吗?”“真不凑巧。其实刚才一回来就在这儿发愣。这时你回来了,弄得咕咚咕咚响,这才勉强点上灯。”这回声音倒还清朗。
我到了走廊,拉开冈田屋子的纸门。冈田屋里正对铁门的窗子开着,冈田支肘坐在桌前,望着黑暗的窗外。窗上竖着钉了铁栅栏,窗外的两三棵罗汉柏蒙着一层尘土。
冈田回过身来说道:“今天闷热得出奇。我这屋里有两三只蚊子,讨厌得很。”
我盘腿坐在桌子的横头,说:“可不是嘛。我父亲说,这是二百十日细水长流。”
“嗯。二百十日细水长流,倒蛮有趣。不错,也许是这么回事。我还在想呢,这天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到底要不要出去。结果躺了一上午,看你借我的《金瓶梅》。脑子晕乎乎的,吃了中饭便出去散步,遇见一件奇事。”冈田没看我,脸冲着窗外说。
“打蛇。”冈田把脸转向我,说道。
“打蛇救美吗?”
“不是。救的是小鸟,不过与美人儿也有关。”
“这倒有趣。说给我听听。”
十九
冈田讲了这样一件事:
天上乱云翻滚,狂风猛刮不休,一忽儿把街上刮得尘土飞扬,一忽儿又平息下来。刚过中午,冈田看了半天中国小说,看得头昏脑涨,便走出上条公寓,习惯性地朝无缘坂拐去。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中国小说大体上都差不多,《金瓶梅》每看上一二十页,刚觉得有点平实的叙事,却又写些粗俗下流的东西,好像成了规矩。
“因为刚看过那种书,我想,当时走在路上表情一定很怪。”冈田说。
过了一会儿,走到右侧岩崎家的石墙,开始下坡,发现左侧聚了许多人,正在他平日经过时格外注意的那户人家前面。聚在那儿的都是些女人,有十来个吧。大部分是小姑娘,像小鸟儿一样,七嘴八舌地在议论些什么。冈田不知是什么事,还没等他生好奇心想去弄清原委,刚才走在路中间的两只脚,竟朝那边迈出两三步去。
在场的女人把目光都盯在一处。冈田循着她们的目光,发现了混乱的源头:原来是挂在那家格子窗上面的鸟笼子。也难怪那帮姑娘大惊小怪的,冈田看到笼里的情形也吓了一跳:小鸟吧嗒吧嗒地拍打翅膀,一边叫,一边在狭小的笼子里扑腾。冈田心想,是什么东西让小鸟这么惊恐?仔细一看,是一条大蛇脑袋钻进了笼子,像楔子一样夹在细竹棍之间,笼子看上去还没坏。蛇弄开与身子一样大小的笼子门,脑袋钻了进去。冈田想看清楚些,又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一排小姑娘的身后。小姑娘们像商量好了一样,给冈田让出一条路,把他当成救星请到前面。冈田这时又新发现一件事:小鸟不是一只,除了扑腾着翅膀到处逃的那只,还有一只同样毛色的小鸟给衔在了蛇嘴里。一边的翅膀整个给咬住,也许是吓死的,另一边翅膀耷拉着,身子软瘫得像棉花。
这时,有个比她们大一点的女人,像是这家的主人,客气地忙问冈田能不能想法子把蛇弄掉。“她们各位都是到隔壁来学做活的,全出来了,可是女人家,谁也不敢。”女人又补充道。其中有个小姑娘说:“这位太太听见笼子里有扑腾声,开门一看,见是蛇,吓得大叫,我们丢下手里的活儿,都跑了过来。实在是谁都没办法。师傅还在屋里,就算在场,年纪大了也不顶事。”
讲这件事的时候,冈田说:“那家的女主人还是个出色的美人哩。”可是他没说原先就认识,是那个每次经过门前都向她点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