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002(第5页)
冈田回答之前,先到笼子下面打量一番蛇的样子。笼子挂在窗户上,靠近隔壁裁缝师傅家,蛇从两家的中间沿着房檐爬出来,冲着鸟笼子一头钻了进去。蛇身子像搭在绳子上似的,爬过房檐的横梁,尾巴还藏在犄角的柱子顶上。是一条相当长的大蛇,大概是在草木繁茂的加贺邸的什么地方待着,因为这阵子气压变化大,出来四处窜,才发现笼子里的鸟。冈田也有点迟疑,怎么办呢?难怪这些女孩子家无从下手。
冈田好像等不及的样子,接过刀,脱下脚上的木屐,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左手攀住房檐上的横梁。冈田知道,刀虽新但并不锋利,所以不能一刀就完事。他先用刀把蛇身压在横梁上,来回拉了两三下。刀切在蛇鳞上,手上的感觉就像拉玻璃似的。这时,蛇已经把衔住翅膀的鸟头拖到嘴旁,身子虽受重伤,波浪般地蠕动,却既不想把口中的猎物吐出,也不想把脑袋从笼子里抽回。冈田手不松劲,又来回拉了五六刀,钝刀像在砧板上切肉一样,终于把蛇切成两截。蛇还在蠕动的下半截,啪的一声,掉在檐下种着麦门冬的地方。接着,爬在窗楣上的上半截也耷拉下来,脑袋还插在笼子里。笼子上的竹篾条,弯得像弓却没断,吞下半只鸟的蛇头撑得很大,卡在中间拔不出来。上半截吊在笼子上,坠得笼子歪成四十五度角。笼子里还活着的那只小鸟,居然没累垮,仍旧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
冈田手松开横梁,跳了下来。女孩子家一直屏气看着,有两三个姑娘看到此处便回到裁缝师傅家。“笼子得摘下来,把蛇头去掉。”冈田看着女主人说。可是,笼子上吊着半截蛇,黑血从刀口那里滴答滴答滴到窗台上。所以女主人和小丫头谁都不敢进屋,把吊鸟笼的麻绳解开。
正在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我给您把笼子摘下来吧?”大伙儿一齐把目光转了过去,说话的是酒店的小伙计。星期天的下午,冷冷清清的无缘坂上没有行人,冈田打蛇时,只有这个小伙计一人经过,提着麻绳拴着的酒壶和账本,站在一旁看热闹。这时,蛇的下半截落在麦门冬上,小伙计扔下酒壶和账本,马上捡块小石头,盯着还没死透的蛇,砸一下,蛇下半截就像波浪似的动一动。“那就麻烦你啦,小伙计。”女主人求他道。小女佣从格子门把小伙计领进屋里。不大一会儿,小伙计出现在窗口,登上放着万年青花盆的窗台,尽量伸长身子,从钉子上解开吊笼子的麻绳。女佣不肯接,小伙计拿着笼子跳下窗台,从门口走到外面。
小伙计傲慢地提醒身后的女佣说:“笼子我拿着,你得把血擦干净,都滴到席子上了。”“真的,得赶快擦掉。”女主人说。女佣踅回格子门内。
冈田看了看小伙计拿出来的笼子,一只小鸟蹲在栖木上,瑟瑟发抖。被咬住的那只,大半个身子在蛇嘴里。蛇身虽给斩成两截,直到最后那一刻,那死蛇仍想把小鸟吞到肚里。
留下来的那帮学裁缝的姑娘,到了这时觉得没什么可瞧的了,一齐走回隔壁的格子门内。
“噢,我也该走了。”冈田环视一下周围说。
女主人愣在那里若有所思,听了这话,便看着冈田。她犹豫着想要说什么,眼睛看着旁边,发现冈田手上沾着一点血。“哎呀,您的手弄脏了。”说着便叫女佣端盆水到门口。冈田说这话时,没有详细说那女人的态度,但是他说:“只有小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血,我心想,真难为她,居然能看到。”
冈田洗手的时候,小伙计一直想把死鸟从蛇嘴里拽出来。“哎呀,糟糕!”小伙计大叫一声。女主人拿着叠好的新手巾站在冈田旁边,这时一手扶着敞开的格子门,向外望了一眼问道:“什么事呀,小伙计?”
小伙计摊开手掌堵着鸟笼子说:“活着的那鸟,险些从蛇脑袋钻破的窟窿里逃走。”
冈田洗完手,用女主人递过来的手巾一边擦手,一边对小伙计说:“千万别松手!”随后又对女主人说要点结实的线绳,绑上去,免得小鸟从窟窿里飞走。
女主人想了一下问道:“头绳行不行?”
“行。”冈田说。
女主人吩咐女佣把梳妆台抽屉里的头绳拿来。冈田接过去,在鸟笼上竹子折弯的地方横竖绑了好几道。
“我能尽力的也就这些了。”冈田说完便走出大门。
“实在是……”女主人似乎不知说什么好,随后跟了出来。
冈田对小伙计说:“小伙计,辛苦你一趟,顺便把蛇给扔掉好不好?”
“好吧,扔到坡下的深沟里吧。哪儿有绳子呢?”小伙计说着向周围看了看。
“有绳子,回头拿给你。你等一等。”女主人又吩咐女佣。
这时冈田说了一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下坡去。
至此事情讲完,冈田望着我说道:“喂,你说,虽说是为了美人儿,我的确做了一桩事。”
“嗯,打蛇救美,简直像传奇,有意思。不过,事情好像并没有就此结束。”我直率地说出心里想的。
“别胡说。要是没完,就不会说了。”冈田这样说,倒不像是掩饰。但是,倘若事情真结束,恐怕他心里也未尝不觉得有点可惜。
听了冈田的话,我只说了一句“像传奇”,其实我立即联想到了一点,只是藏在心里没说——冈田出门时刚看过《金瓶梅》,会不会以为遇见了潘金莲?
大学里当杂役出身的末造,如今成了放高利贷的,他的名字在学生当中无人不知。即使没借过钱,也该知道他的大名。然而,无缘坂的那个女人是末造的小老婆,倒是有人不知道,冈田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我还不大清楚那女子的为人,只知道她是末造在裁缝师傅的隔壁纳的小。区区的智慧,较之冈田毕竟有一寸之长。
是请冈田打蛇当天的事。以前只是用眼神致意,今儿个能同冈田亲切地说话,小玉觉得自己的心情起了急剧的变化,连自己都惊讶。有些东西女人是想要不想买的,商店橱窗陈列着的时钟啦,戒指啦,每次经过,女人会看上几眼,却不会特意跑去看。有的事情从门前经过时,必定会瞧一瞧。想要的东西买不了,成为不可企及的事,只好死了那份心。那么,愿望与放弃便成了一回事,于是产生某种轻微而又甜蜜、不太痛楚又带点哀伤的情绪。女人把咂摸这种滋味视为乐趣。与此相反,有的东西女人想要而不得,就会感到强烈的痛苦,为此而苦恼,坐立不安。明知等上几天就能到手,但都等不及,一旦心血**,立即去买,哪怕酷暑严寒,夜色深沉,大雪纷飞,都在所不辞。就连那些顺手牵羊的女人也不是特别的木头刻出来的,她们只不过把想要和想买这两件事给混淆了。对小玉来说,以前冈田是她想要的,而今天变了,已变成她想买的了。
小玉想:怎样才能借救小鸟的因由,设法去接近冈田呢?起初想打发小梅送点礼,表示谢意。那么送什么好呢?买些藤村的豆沙包?那太不高明了。这么普通的事,谁都办得到。要是用碎布给他缝个靠垫,冈田先生会当成小姑娘家表示情意的玩意儿,要笑话我的。实在想不出送什么好,等想好了,再打发小梅送去吧。名片最近倒是在仲町印了,仅仅附上一张名片又有点不大甘心。附上一封信吧,那也难呀!书只念到小学就辍学了,后来再也没空练字,连封像样的信都写不成。隔壁的师傅自称在官宦人家做过事,要是求她倒也不难。可我不愿意。倒不是要写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因为信是给冈田先生的,不愿意叫别人知道。哎呀,怎么办好呢?
这好比来来回回在一条路上走一样,小玉翻来覆去思量这点事,梳洗打扮或是进厨房吩咐什么事,一时岔开能忘掉,过一会儿又想了起来。有一天末造来了,小玉一边侍候他喝酒,心里一边又合计起来。“什么事想得那么专心?”挨了末造的呲儿。“哪儿呀,人家什么都没想。”小玉若无其事地做出笑脸,心头怦怦直跳。然而,她这一项已经老练多了,心里藏着什么事,连目光锐利的末造也难以看透。末造回去后,她做了一个梦:终于买了一盒点心,赶紧打发小梅送去。但既没放张名片,也没附封信。猛地想起来,梦醒了。
到了第二天,也不知是冈田没出来散步呢,还是小玉忽略了,她恋慕的那张面孔竟没看到。隔一天,冈田照常从窗外经过,朝窗户看了一眼便走了过去,因为屋里暗,没能和小玉打照面。又隔了一天,到了冈田经过的时间,小玉拿起扫帚,在没什么灰尘的格子门内仔细打扫,除了脚上穿的一双竹皮屐外,还拿出一双低齿木屐,一会儿摆在左面,一会儿摆在右面。“哟,我来扫吧。”小梅从厨房出来说。“不用了。你去看着炖的菜,我没事,随便扫扫。”把小梅撵回厨房。这工夫,冈田刚好经过,摘下帽子点点头。小玉脸上通红,拿着扫帚愣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冈田便走了过去。小玉像扔掉烫手的火筷子似的,一把扔掉扫帚,脱下竹皮屐,赶紧进屋。
接着,是亲自说好还是派用人去好,小玉又在这两难之间踌躇起来。不久,傍晚时分,天渐渐凉爽,窗子没法再开了。扫院子,原先是天天早晨扫一次,自从那天的事以后,小梅早晚各扫一次,自己也不好再插手。小玉去洗澡的时间晚,想在半路上碰到冈田,而到坡下澡堂子的路实在太短,很难遇见。如打发用人去,不宜拖,越拖越难办。
小玉也曾一时起过这样的念头:索性死了这份心吧。从那次以后,我一直没谢过冈田先生。该谢而不谢,那是对他为我做的事表示领情。我既然领情,他心里也一定会明白。小玉认为,不要弄巧成拙,道谢反而不如这样不道谢的好。
不过,小玉是拿领情当作借口,想尽快接近他。只不过一时想不出办法来,所以每天暗自绞尽脑汁。
小玉是个要强的女人,自从给末造纳了小,周围的人当面瞧她不起,背地里羡慕她。在短短的时日里,她尝尽了做妾的苦头,也因为这样,她养成愤世嫉俗的脾气。但她本性善良,只是缺少历练,跟住在公寓里的大学生冈田接近,她开始有自惭形秽之感。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小玉打开窗户。那次,好不容易能同冈田亲切地说句话,递手巾给他,却最终也没能进一步接近;现在,经历过这些事,即使又见面,还不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所以,小玉心里非常焦急。
即使末造来了,隔着方火盆,对面坐着说话的时候,小玉心里也会想,要是冈田先生多好。起初每逢这样想,她还责备自己没廉耻。然而,慢慢就满不在乎了,心里只是想着冈田,嘴上附和着末造。到了后来,任凭末造为所欲为,自己则闭起眼睛一心想着冈田。她时常梦想着与冈田在一起。没有繁文缛节,无头无尾,两人就在一起了。刚觉得“啊,真开心”,对方竟不是冈田,变成末造了。她速然惊醒,而后便兴奋得睡不着,有时会急得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