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第4页)
末造皱起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不会没想什么吧?心里准在想:‘真糟糕。怎么办?怎么办呀?’不都明摆在脸上了嘛。”
小玉脸上立刻飞红,半天不作声,心里思忖怎样说才好。像运转中的精密仪器,一眼便能看穿。
“那个,父亲那儿,早就想去看看,该去看看了,已经拖了很久。”能看出精密仪器如何运转,却看不出在做什么。虫子要躲避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总有种mimicry(伪装)的本能。这个女人在说谎。
末造脸上笑着,嘴上责备地说:“怎么,都搬到鼻子底下的池之端了,你居然还没去看过?想想对面的岩崎府,不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吗?哪怕现在想去都成。好吧,明天一早去吧。”
小玉拿起火筷拨灰,偷偷瞧着末造:“人家有好多顾虑嘛。”
“别瞎说了。这点小事何须想得那么多!难道一直像个孩子似的吗?”这回声音放得柔和起来。
这事没再往下说。临了末造说:“既然有顾虑,我明早过来一趟,带你走一段怎么样?”
小玉这些日子心事重重。见到老爷时,她真想不通,眼前这样一个可靠、周到、温和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人人嫌弃的营生?甚至还想,难道不能想法劝劝他,做点本分生意不成?不过他的样子倒一点都不招人讨厌。
末造隐约感觉到,小玉心里藏着什么。他试探了一下,但觉得无非是些孩子气的事,没什么要紧的。等到十一点多离开这个家,慢慢走下无缘坂的时候,又寻思起来,小玉的确像有心事。末造惯于观察,十分敏感,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末造甚至猜出,是不是有人跟小玉说了什么,至少是些让她难堪的话。究竟是谁说了些什么,却无从知道。
十一
第二天早上,小玉到池之端父亲家的时候,父亲刚吃完早饭。小玉没顾得上打扮,便急急忙忙赶来,心里在犹豫,怕来早了。一向早起的老爷子已经把门口打扫干净,洒上水,然后洗过手脚,冷冷清清一人坐在新席子上。
隔着两三户人家,新近设了汽车站,一到傍晚就很喧闹,但左邻右舍家家都把格子门关得紧紧的。尤其一大清早,周围静悄悄,往窗外望出去,从高野罗汉松的枝叶间,能看见柳丝在凉爽的晨风中摇曳,还有对面池中一大片茂盛的莲叶。也能看见那碧绿丛中的点点粉红,是今儿早上刚刚绽开的花朵。当初曾说过,朝北的房子怕要冷吧?可是到了夏天,想住都住不上呢。
老爷子放下筷子,正拿着茶盅喝茶。听见大门开了,自从搬来还没有客人上过门,好生奇怪,便朝门口看过去。苇箔做的双折屏风还挡着身子,小玉就喊:“爹!”一听是小玉的声音,老爷子想立刻起来接她,但又忍住了,没动弹。心里忙着措辞,该给她两句什么话好呢?“真难为你,总算没忘记有我这个爹!”要不要来这么一句?这时,看见女儿急急忙忙进屋,亲亲热热来到跟前,这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自己都生自己的气,闷声不响地望着女儿。
呀,多俊的闺女啊!老爷子一向为此感到得意,从前尽管日子过得穷,也绝不亏待女儿,一心叫她穿得体面些。可是刚十天不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论日子过得多紧,女儿出于本能,从不邋遢,总是注意收拾得干净得体。今昔相比,老爷子记忆中的小玉,只是一块璞玉而已。即便是父母看子女,老人看后生,美的总归是美的。而美,自能使人心软,哪怕是父母、老人,都不能不折服。
老爷子故意不吭声,板着脸,虽然不情愿,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小玉在新环境里,身不由己,自幼一天也没离开过父亲,心里尽管一直惦记着要来看望父亲,竟至拖了十天,想要说的话一时之间反倒无从说起,只顾高兴地看着父亲的面孔。
“食案可以撤下了吧?”女佣从厨房探出头来,尾音向上挑,急口问道。小玉不习惯,没听明白女佣说什么。女佣的脑袋略小,头发用把梳子随便绾了,配着一张大脸盘,显得很不匀称。脸上的神情既惊讶又不客气,死死地盯着小玉。
“赶快撤下去,再沏壶茶来。沏柜子上的绿茶。”老爷子说着推开食案,女佣端进了厨房。
“哎呀,用不着沏好茶叶。”
“别说傻话,还有点心哪。”老爷子起身从壁橱里拿出个铁罐,抓了些鸡蛋脆饼放在盘里,“这是宝丹后面作坊里做的。这地方真方便,旁边的小巷里就有如燕居,专卖甜酱海味。”
“是吗?从前跟爹去柳原的书场听说书,记得如燕老板说的是请客吃饭的段子,说到‘味道之美,如同敝号做的甜酱海味’,把大伙都逗乐了,对吧?那位如燕老板真是富态。一上说书讲台,屁股一咕噜就坐下去,我觉得特好笑。爹要是能那么胖就好了。”
“胖得像如燕老板,谁受得了哇!”说着,把脆饼拿到女儿面前。
“怎么样,你那儿?老爷常来吗?”
“嗯。”小玉只应了一声,一时又闭住口。末造不是“常来”,而是没一个晚上不来。如果是正经嫁人,问起小两口处得好不好,就会喜滋滋地回说,挺好的,放心吧。但是,自己是这样的身份,若说老爷天天晚上来,又觉得不好意思,实在难以开口。小玉略一沉吟,说道:“还行。爹不必担心。”
“那就好。”老爷子说道,感到女儿的回答有些言不尽意。问的人和答的人,无意中说话都有些含糊其词。父女两人一向推心置腹,彼此没有秘密,现在虽不情愿,倒好像互相瞒着什么,说话非得斟酌字句像对外人。头一回,上当找了个坏女婿,在街坊上虽然丢面子,但是父女俩是一个心思:都是那人不好,所以,说话没一点隔膜。这次与上次不同,父女两人一旦打定主意,把该了的事了了,日子固然富裕,可如今,他们体会到,虽然这样亲亲热热地说话,周围却笼罩着一层阴云,弥漫着悲凉的气氛。老爷子想让女儿回答得更清楚,便又换一个角度问道:“他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这个嘛,”小玉侧起头,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倒不觉得像坏人。相处的日子还短,说话什么的并不凶。”
“嗯。”老爷子似乎不得要领,“怎么能是个坏人呢!”
小玉与父亲相对无言,猛然间心里一阵发慌。她觉得,倘若把今天想要说的话和盘托出,这会儿倒正是时候。可是父亲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不再发愁,她怎忍心又给父亲添新愁呢!这样一来,与父亲的隔膜恐怕会愈来愈大,虽说让人不快,但思量下来,也只好忍了。做人家的外室本是暗地里的事,现在又揣上一个秘密。这秘密已经带了来,还没揭开,索性就原封不动再带回去吧。小玉打定了主意,到了嘴边的话便又缩了回去。
“说是做过很多事,他这一辈上就发了迹。也不知脾气怎样,我还担心来着。怎么说好呢?反正,算得上有男人气概吧。至于他心里想什么,简直捉摸不透。说话行事,好像是成心给人看似的。您说,爹,处处小心谨慎,那不也挺好吗?”说着,抬眼看着父亲。女人不论多老实,随时都会把心事藏起来,扯些旁的事情,不会像男人那样苦恼。而且在这种场合,话会多起来,就女人而言,可以说是够诚实的。
“嗯,也许是吧。不过,你话里好像对老爷不大相信。”
小玉笑道:“这样我才会能干起来呀!往后再也不想受人欺侮了。有出息吧?”父亲感到女儿过于老实,难得在自己面前一露锋芒,所以神色不安地看着女儿:“嗯,我这一辈子,一向受人欺侮,给当成傻瓜。不过,被骗总比骗人要心安理得。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昧良心,所以,对恩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呀。”
“那你的意思是,老爷说的话你也不轻信,是吗?”
“是的。他简直把我当孩子。那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我不能不防着点儿。我打算好了,才不像他想的那样是个孩子呢。”
“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发现老爷说了什么骗人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