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第3页)
“带呀,行头之类也一模一样,但一听声音就知道。”
“那么,是固定的一班人马吗?”
“是呀,只有一个人演。”女侍笑着说道。
“姐,认识他吧?”
“因为常上这儿来嘛。”
老爷子从旁说道:“学生里也有多才多艺的呀。”
女侍没作声。
末造出奇地笑了起来:“反正这些人,读书都不怎么样。”说着,心里想起常来找他的那些学生。其中有的极力模仿手艺人的样子,以嘲笑商铺小店取乐,平时说话用词,都学手艺人那套。不过末造认为,他们未必真的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
席上,小玉一声不响地听他们说话,末造觑着她,问道:“小玉姐捧哪个角呀?”
“谁都不捧。”
老爷子补充道:“因为她从来不看戏。柳盛座戏园子离得这么近,街坊那些姑娘都去看,小玉从来就不去。听说那些爱看戏的姑娘,一听见咚锵、咚锵响,在家里就待不住了。”
老爷子的话里,带有夸女儿的意味。
八
事情已经说定,小玉搬到无缘坂去住。
可是,末造把搬家想得过分简单,这事上又多少出了点麻烦。小玉提出,希望尽可能把她爹安置在近处,好不时过去瞧瞧,照看一下。起先小玉打算把拿到的月银,分一大半给老爷子,再找个小使女伺候他,让六十多岁的老人家过得舒坦些。这一来,就不必留在鸟越那边住车行隔壁的破屋子了。既然要搬,最好搬得近些。这就和相亲时一样,本来单叫他女儿一个人去,结果老爷子也跟着去了。这回末造满以为收拾好房子,把小玉迎过去就成了,闹了半天父女俩都得搬。
当然,小玉也表示,让父亲搬家是她自作主张,一切花费不给老爷添麻烦。但是,她既然这么说,末造就不能装聋作哑。相过亲,对小玉越发中意,想显示一番自己的大方,这种心思又活动了。结果是让小玉搬到无缘坂,老爷子搬到末造先前看好的另一处房子,就是池之端那座。这样商量下来,不论怎么说,小玉就用自己那份月银把一切事都办妥了。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紧巴巴的,要自己却装作没事人似的,也办不到,所以不管什么都得开销。末造又大方了一下,掏出这笔费用,有好几次让牵线的老婆子目瞪口呆。
等两边都搬完家,消停下来,已是七月中了。小玉说话和举止是那么妩媚,真叫他越看越爱。在银钱交易上,末造调动了他性情中一切严苛的成分,唯独对小玉,使尽了温存抚慰的手段,天天晚上到无缘坂来讨小玉的欢心。史家常说“英雄爱美人”,这里怕是也有这么点意思。
末造没有过过夜,但天天晚上都来。经那个老婆子介绍,末造给小玉雇了一个十三岁的使女,叫阿梅。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在厨房里学着做饭。因为没有人可以说说话,渐渐地,小玉感到无聊,到了傍晚,心里开始盼着老爷早点来,等她意识到,自己也觉得好笑。在鸟越住的那会儿,爹出去做生意,小玉一个人看家,做点活挣钱,心里算计着:做这么多能挣不少钱呢。爹回来一定吃惊,会夸自己吧?虽说跟街坊上的姑娘处得不熟,小玉也从来没觉得无聊过。现在她明白,整天养尊处优,人就开始无聊了。
尽管如此,小玉的无聊,到了傍晚好歹有老爷来安慰。奇怪的是,搬到池之端的老爷子,一辈子疲于谋生糊口,突然享起清福来,自己都觉得像失了魂似的。从前在小油灯下,跟小玉两人说说闲话,父女俩亲密无间,那样的夜晚,简直像美梦,再也不会有了,他有说不出的留恋。他估计,小玉该来看望了,天天都在盼。但是过了好些日子,小玉一次都没来。
头一两天,老爷子乍住进漂亮的房子,心里那份高兴劲,叫乡下出身的女佣只管打水烧饭,他自己亲自收拾打扫,想起缺什么,便差女佣到仲町去买回来。等到了傍晚,一面听女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一面给窗外高野罗汉松浇水;或是抽着烟,望着上野山上昏鸦聒噪,雾霭在池中岛辩天神社的林子上,在莲花盛开的水面上,一点点弥漫开来。老爷子觉得一切都很难得,什么都十全十美。但在那一刻,心里同时也感到有点美中不足:那就是小玉不在身旁。小玉一生下来,就是自己一手把她抚养成人,用不着说话,彼此也能心意相通,事事温柔体贴。自己从外面回来,总有小玉在家迎候。坐在窗畔,望着池中景色,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此刻,一条大鲤鱼正跳了出来。眼前,那个西洋女人帽子上插的羽毛多得像整只鸟。老爷子看到兴起,每每想喊:“小玉,快瞧!”可小玉不在,他感到很失落。
又过了三四天,老爷子开始烦躁起来。女佣在一旁做事,也让他心烦。几十年没使唤过人,他又生性温和,不会呵斥人。只是女佣做事件件不合他意,心里实在有气。他拿女佣和小玉比,小玉举止稳重,做起事来轻手轻脚,难怪乡下来的女佣要困惑不解。终于在第四天伺候他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女佣把拇指杵到汤碗里,他忍不住说道:“不必伺候了,一边待着去吧。”
挨过一个星期,女儿还是没来。思女之心越来越深,结果渐生疑窦:那丫头享了福,会不会就忘了爹?即便他真心这样怀疑,也不过是想着玩罢了,疑心归疑心,倒没觉得女儿有多可恨。就像对人说气话一样,心里只是想,她若真的可恨倒还好了呢。
尽管如此,老爷子近来常有这样的心思。光待在家里,免不了要胡思乱想,我得出去走走,但回头她来了见不着我,会觉得遗憾吧?不然她就准想:特意来了,让人家白跑一趟。随她想去吧!老爷子心里这样嘀咕着,出了家门。
到了上野公园,恰好在树荫下找到空椅子,便坐下去休息。望着穿号衣的人力车夫从公园穿过,老爷子心里想象着,这会儿自己不在家,女儿来了不知所措的样子。此时的感触是,她活该!自己要体验一下这种感情。这几天晚上,有时到吹拔亭去听圆朝说书,或是驹之助说唱。即使人在书场,心里仍惦记女儿会不会回家来。忽地又转念,女儿该不会上这儿来吧?有时就去巡视梳银杏髻的年轻女子。有一次,幕间休息时,看见一个梳银杏髻的女子,跟着头戴一顶当时还很少见的巴拿马草帽、身穿单和服的男子上了二楼。她手扶着栏杆,坐下之前,先来打量着下面的客人。猛然间,老爷子当成是小玉。仔细看过去,脸比小玉圆,身材也矮。而且,戴巴拿马草帽的男人,不仅带了她一个,身后还有三四个梳岛田髻、桃形髻的,都是艺伎或者雏妓。坐在老爷子身边的学生说:“呀,我们福地先生来啦。”散场回去的时候,有个女人挑了一盏长柄大灯笼,上面斜着写有三个红字——“吹拔亭”,给戴巴拿马草帽的人送行,几个艺伎和雏妓相随身后。老爷子一路上跟着他们一行,时而落在后面,时而走在前面,一直回到家里。
小玉自幼没有离开过父亲,现在不知父亲过得怎样,很想去看望。可是,老爷天天来,自己不在家怕惹他不高兴。所以,心里尽管惦记着,却一直没去父亲那儿,一天天拖了下来。老爷从来不待到天亮,早的时候,十一点来钟就回去了。有时来了,“今儿个还得上别处,先过来看看”,说着在方火盆的对面坐下来,抽会儿烟就走了。老爷究竟哪天不来,小玉算不准日子,没法决定哪天去。白天出门也不是不行,但是,小使女还完全是个孩子,什么事都不能放手交给她做,而且,总觉得会给邻居瞧见,所以小玉不愿意白天出门。起初,去坡下洗澡,也先要叫小使女出去看看有没有人,然后再悄悄溜出去。
虽说没什么事,但搬来的第三天,还是出了一件事,把胆小怕事的小玉吓得心惊胆战。搬来的头一天,菜店的和鱼店的都拿着账本,请她同意以后送货上门。可是那天鱼店的没来,便打发小梅到坡下去随便买些回来。事情就出在这时。小玉并非天天都要吃鱼。父亲一向不喝酒,只要对身体没坏处,什么菜都行,现成有什么菜都能下饭,已成习惯了。然而,别人会议论说:“那户人家穷,他们家几天都不见荤腥。”不能叫小梅心里委屈,再说也对不住老爷的厚待。出于这种心思,特意叫小梅到坡下去看看。没想到,小梅竟哭丧着脸回来了。问她,怎么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小梅找到一家鱼店,但不是送货上门的那家。老板不在,老板娘在店里。大概老板从码头回来,留一些货在店里,然后自己就挨家挨户给主顾送货去了。店里有许多新鲜鱼,小梅看中一堆新鲜的小竹荚鱼,便打听价钱。“没见过你这个小丫头,是从哪儿上这儿来买东西的?”小梅回说是从谁家来的,老板娘马上板起脸:“噢,是吗?对不住你啦,回去吧,就说,我们店没鱼卖给放印子钱的小老婆。”说完就转过脸去,只管抽烟不理她。小梅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也没心思再上别的鱼店,就跑回家来。到了主人面前,可怜巴巴地,把鱼店老板娘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
小玉一听,连嘴唇都变得煞白,好半天作声不得。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儿家,心中百感交集,一片chaos(混沌),像团乱麻,自己都无法厘清。惶惑迷乱的情绪,整个儿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全身的血仿佛都流到心里,脸色煞白,背上冷汗直流。这时,使她首先恢复意识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而是想:出了这样的事,小梅怕是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小梅一动不动,盯着主人失去血色的面孔,只知道太太非常窝火,但不明究竟。她忽然想到,自己只顾生气回家,中饭的菜还没有着落,这样待着怪对不住太太的。方才给的买鱼钱还别在腰带里没拿出来。“真的,没有那么讨厌的老板娘啦。谁稀罕买他们的鱼!我再往前走走,小稻荷神社那儿有一家。我马上就去买回来,好吗?”小梅安慰似的看着小玉的脸庞,站了起来。小玉感到小梅还是向着自己的,刹那间的安慰让她感动,随之笑了笑,点了点头。小梅立即啪嗒啪嗒跑了出去。
说到底,小玉心里愤世嫉俗的意味很少。若硬要说她恨什么,或许说是恨自己的薄命倒未尝不可。自己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受别人的欺侮?对此她感到痛苦。恼火便是她宣泄痛苦的方式。想到自己上当受骗,被人鄙弃,小玉生平头一次感到悲哀。后来,到了最近,不得不给人做妾,又一次体验到这种心情。现在不单是给人做妾,做的还是人人嫌恶的放印子钱的妾。等她明白这一点时,从前的“剜心之痛”,虽经“时间”的啃噬磨去了棱角,被“认命”之水冲褪了颜色,现在重又以鲜明的轮廓、强烈的色彩,在小玉的心中浮现出来。小玉那块心病的真正原因,硬要理出头绪来,恐怕就是这个吧?
过了好半天,小玉起来打开壁橱的门,从粗皮包里取出自己做的细白布围裙,围在腰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同样的围裙还有一条绸子的,小玉盛装时才围,进厨房从来不用。就连单和服她也怕把领子弄脏,发髻能蹭到的地方,便用手绢叠起来垫上。
此时小玉差不多已经平静下来。认命是她时常乞灵的心理告慰,她的精神,只要向这方面一靠,就如同机械上了油,顺滑流畅地转动起来。
十
那是一天傍晚的事。末造来了,坐在方火盆的对面。从第一天晚上起,每次见末造来,小玉就拿出坐垫摆在方火盆对面。末造盘腿坐在上面,一边抽烟一边说些家常。小玉手不知放哪儿好,便在自己平日坐的地方,不是摩挲火盆边就是摆弄火筷子,害羞地回答上一句半句。看那样子,若是让她离开火盆去坐,恐怕会窘得不知待在哪儿才好。可以说她是拿火盆当挡箭牌。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小玉忽然有腔有调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大抵是她同父亲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里所经历的酸甜苦辣。与其说末造在听她说,不如说像在听养在笼子里的铃虫叫,听那鸣啭的哀音,不由得微微笑起来。这时,小玉蓦地发现自己话太多,羞得满脸通红,猛地顿住口,又恢复先前少言寡语的姿态。在某些方面,末造精于观察,眼光比刀子还尖,小玉的言谈举止,显得那么天真无邪,在末造看来,就像看水盆里那清水一样,没有他看不到的。这样两人相对的滋味,对末造来说,好比辛劳过后,泡在凉热适中的水里,一动不动地暖和着身子一样惬意。末造从来没尝到过这种滋味,自从来这个家以后,就像猛兽由人豢养,不知不觉受到culture(驯化)。
“喂,你在想什么呢?”末造一边装烟袋一边问。
方火盆的抽斗已经整理过,小玉拉开一半,并没东西要找,却在仔细翻检。小玉抬起一双大眼睛,盯着末造说:“没想什么。”这双眼睛还不懂得编故事骗人,不像会隐藏什么了不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