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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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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杂役叫末造。别人胡子拉碴,像毛栗子壳咧开嘴。可是末造,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泛青的下巴上嘴唇抿得紧紧的。别人身上的小仓布衣裳邋里邋遢,他却整齐利索,有时还穿件蓝条纹或是别的衣服,系上条围裙。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谁说起的,听说缺钱时末造肯垫付。不过是五角、一元的小数目,慢慢地变成可借五元、十元,但要写借据或欠条,最终成了一个十足放高利贷的。本钱到底从何而来?难道靠那两分跑腿钱攒下来的?一个人若肯倾注全力,专心于一事,恐怕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学校从下谷迁到本乡的时候,末造已经不当杂役。他搬到池之端,家里不断有些毛手毛脚的学生进进出出。

末造当杂役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虽说家穷,倒也有妻有子。自从放高利贷发了财,搬到池之端以后,开始嫌老婆又丑又唠叨,觉得不够意思。

这时,末造忽然想起一个女人来。从前他去大学干活儿,要穿过练屏町后面一条小胡同,路上常常遇见她。阴沟盖总是坏的那附近,有座暗黢黢的房子,门常年半掩着。夜里从门前经过,房檐下停着车拉的摊床,即便没这些,也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小胡同去。当初引起末造注意的是,这户人家里有练三弦的声音。后来知道,弹三弦的是个可怜的姑娘,年纪只有十六七岁。这姑娘和这户人家很不相称,总是干净利落,穿着整洁。站在门口,见有人过来,立即回身进到黑黢黢的屋里。末造生性谨慎,也没去特意打听,只知道那姑娘名叫小玉,没有娘,跟爹两人过日子,她爹在秋叶原摆个摊床做糖块卖。不久,胡同尽头的那户人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檐下的摊床,夜里走过时已不见。一向是悄无人声的房子和周围,用当年流行的字眼来形容,已被“开化”的物事所取代。一半坏一半翘的阴沟盖换成了新的,门口也装修了一番,换上了新格子门。有时还看到门口有脱下的皮鞋。又过不久,门口钉上了新门牌,写着警察某某。末造上松永町、仲徒町那边买杂物时,不经意中,得知卖糖块的老爷子招了上门女婿,门牌上的警察便是他姑爷。老爷子把小玉看得比眼珠还要紧,把闺女交给吓人的警察,真好比天狗抢去了心头肉。姑爷闯进家里,老爷子大不自在,同平时的朋友商量,却没一个人肯明明白白地劝他回绝掉。你瞧瞧,有的说:“本来就说给找个好人家,你偏说就这么个独生女儿,舍不得,还说些叫人为难的话。现在可倒好,招来这么个没法拒绝的女婿。”也有的吓唬他说:“你要不愿意,只能搬到远处去,没别的法子。可人家是巡警,马上能查出你搬到哪儿去了,会找上门去算账,不管怎么着,你逃不出他手心。”其中有个老板娘,都说她最明白事理,听说她是这么讲的:“你闺女长得这么俊,三弦师父也夸她,看样子能有出息。所以,我不是说过嘛,趁早送她去学当艺伎。哪天来个巡警,挨家挨户转悠,看见长得娇小玲珑,独自留在家里,就不由分说给带走了。反正让那种人看上了,只能自认倒霉,还能有什么法子?”末造听了这些言论,又过了三个来月。一天早晨,卖糖块的老爷子家,大门关着,门上贴张条子,上写“吉屋招租,承办人在松永町西”。于是,买东西时,顺便又听到街坊传闲话。巡警在老家原本有老婆孩子,冷不防来找他,结果大吵大闹。小玉跑出屋说要投井,让瞧热闹的邻居大妈好不容易给劝住了。巡警说要当上门女婿时,老爷子曾同好些人商量过,当时竟没一个能在法律上给他出出主意。户籍怎么办啦,交什么申请表啦,老爷子全没当回事。巡警捻着胡子说:“手续的事就甭操心了,我包了。”老爷子信以为真,一点都没起疑。当时松永町有个北角杂货店,店里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姑娘,圆脸盘,短下颌,学生都叫她“无颌姑娘”,她对末造说:“小玉真可怜呀!那孩子忒老实,竟真拿他当丈夫。可人家巡警大爷,成心住旅馆呢。”北角老爷子是个秃头,他手摸着光溜溜的秃头,一旁插话道:“老的也挺可怜哪!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说是这样下去可不成,就搬到西鸟越那边去了。那一带没什么孩子买他的糖,原先的生意做不成,听说又到秋叶原去了。摊床本来卖掉了,说是到佐久间町的旧货店去求人家,又赎了回来。又是赎车又是搬家的,恐怕花了不少钱,想必挺困难的。巡警把老婆孩子晾在那儿不管,大模大样地喝酒,逼着没酒量的老爷子陪他,咳,八成做梦,以为在享老来福呢。”打那以后,末造把卖糖块的闺女小玉给忘了。可是发了财,手头阔了,他忽然又想了起来。

如今,末造在地面上越来越有面子了,他暗中派人到西鸟越一带去找,打听到卖糖块的老爷子,现住在柳盛座戏园子后面车行的隔壁,小玉还没嫁出去。于是,派人去说合:有个大财东想纳小,不知行不行?最初小玉不愿意当小,但她为人孝顺,结果为了她爹又答应了,在松源酒楼跟当家的要行见面礼,事情已经进行到这地步了。

末造除了钱,就不曾想过别的事。现在,一旦打听到小玉的下落,还不知人家答不答应,就亲自到附近去找房子,看了几处,有两处临街的房子挺中意。

一处也在池之端,在不忍池的西南角。那座房子正在末造家和当时有名的荞麦面馆莲玉庵的中间,更靠近莲玉庵,离街面略往后缩。房子的院落里,栽了一株高野罗汉松、两三株矮罗汉柏,从树缝里看得见竹格子窗。由五十来岁的老婆子带路,让末造把屋里仔细瞧了一遍。屋里各处都打扫得非常干净。末造觉得还不错,便把押金、房租和管房子人的名字记在小本上。

另一处就是无缘坂中段的那座小房子。当初,连招租帖子都没有,是听人说要出让,末造才去看的。房主是汤岛那边开当铺的,房主的老爷子一直住在小房子这儿,最近死了,房主就把老太太接过去。隔壁是教裁缝的,有点吵。不过,人家为了在此颐养天年,特意种上一些树,看样子住着会惬意。从门口的格子门,直到铺着花岗岩台阶的院子,显得既整洁又幽静。

末造在**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究竟该挑哪一处?老婆为哄孩子睡觉,哄着哄着自己也睡着了,躺在身旁,嘴巴张得老大,鼾声打得很响,简直没个女人样。老公只顾盘算如何放钱增利,通宵熬夜是常有的事。究竟熬到什么时辰才睡,老婆从来都不放在心上。末造心里禁不住好笑,一边瞧着老婆的脸,一边心想:咳,同样是女人,竟有长成这丑样的!想那小玉,虽然很久没见面,那时还带着孩子气,老实听话,却透着一股刚强劲儿,模样长得真是爱煞人了。这会儿,出落得想必女人味更足了吧?单瞧她那张小脸蛋儿就让人开心。臭婆娘!让你什么都不在乎,睡你的大觉去吧!你以为老子光是算计钱的事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咦?有蚊子啦!下谷就这点讨厌。该挂蚊帐了,这婆娘倒没什么,会咬孩子的。想到这儿,又琢磨起房子的事。左思右想,等到打定主意,已经过一点了。他是这么想的:有人也许会说,景致好的房子才好。要说景致,池之端的房子就够不错的了。房租虽说便宜,租下来之后这个那个的事太麻烦。再说,地面过于开阔,惹人注意。不小心开了窗,这婆娘领着孩子去仲町,要是给她瞧见就麻烦了。无缘坂那儿暗一些,不过,那地方除了学生散步,几乎没人来往。一次掏偌大一笔钱买下来,叫人怪舍不得,但用的都是好料,合计下来算贱的,若再上保险,日后卖掉,本儿还能捞回来。这样算下来,倒也可以放心。就买无缘坂那座吧,就这么定了。到了傍晚,洗完澡,收拾得体面些,编几句瞎话把这婆娘糊弄过去,就出门啦。等我打开那格子门,一直走进去,会是个什么情景呢?小玉那小冤家,腿上抱个猫儿什么的,孤孤单单地在盼着我吧?准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我,这还用说?得给她置几套衣裳。别急,钱可不能乱花呀!当铺里也有好东西。用不着像别人那样,叫女人穿的戴的过分讲究。隔壁福地家的房子,比我们家的气派得多,带着数寄屋町的艺伎到池之端来招摇,让那些学生家瞧得眼红,还觉得挺得意,可是,家里穷得捉襟见肘。他算哪门子学者!还不是靠一管笔,专拣好的写。哦,对了对了,小玉会弹三弦,让她弹段小曲听听倒不错。她除了当过巡警太太,一点不懂世故人情,恐怕不肯弹,准会说:“不嘛,会笑话我的。”我命令她:“弹呀!”最终还是不肯弹。什么都爱害羞的吧?一准儿是脸上通红,羞答答的。我头一天晚上去,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止不住胡思乱想。东想西想,想的事慢慢变成零碎片断,白皙的肌肤在眼前闪现。听见窃窃私语,末造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身旁的太太,依旧鼾声不断。

在松源见面那天,末造想给自己fête(庆贺)一下。虽说是吝啬鬼,攒钱的人也分各式各样。他们有个清一色的毛病,就是小处着眼,一张粗纸要分成两半用,有事写起明信片来,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用显微镜都认不出。这已影响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绝对奉行,这是真正的吝啬鬼。再一种,就是在某一点上能开个口,缓口气。过去,小说里写的、戏台上演的守财奴,差不多全是极端的家伙,而活着就为攒钱,实际上有很多不尽如此。虽说吝啬,但有的好色,有的好吃。前面曾提到,末造喜欢穿着得体,在大学当杂役时,到了休息日,就脱掉那身固定的小仓布做的筒袖褂子,换上漂亮的衣衫,像个地道的商人。他把换装当成一种乐趣。学生遇见穿一身蓝条纹布褂的末造,不禁大吃一惊,也是这个原因。除此之外,末造没有特别的嗜好,既不嫖娼,也不下馆子。到莲玉庵吃碗面,都要发个狠,豁出去才行。老婆孩子还是很久以前带去过,眼下绝不能再开口要他带去,那是因为老婆的衣着和自己的服饰太不相称了。老婆若要他给买点什么,末造总是推辞:“别说浑话。你跟我不同,我有应酬,是迫不得已。”把老婆驳回去。后来,钱生了利,末造也开始出入饭馆酒楼,那只限于随大流凑份子,自己却从不花钱去吃饭。现在跟小玉行见面礼,忽然来了兴致,要摆个solennel(盛大的)排场,发话说在松源酒楼办事情。

且说眼看要行见面礼了,却碰到一个难题,就是给小玉置装的事。单是小玉的倒也罢了,连她老子的行头也得置办。从中牵线的老婆子好不为难,那闺女对她老子的话百依百顺,非不让她老子出席的话,难保不把事情谈崩了。老爷子自有他的道理:“小玉是我的独生女、**。她跟别人家的独生女不同,除了她,我没别的亲人。原先我跟老婆两个人相依为命,过着清寒的日子,可她死了。我老婆当年三十多才生头生,生下小玉,结果得病死了。求人家帮着喂奶,刚四个月大时,整个江户[5]流行麻疹,大夫都不肯再看了,我扔下生意,什么都不顾,一心看护她,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小命。当时,世道正乱,先是暗杀井伊大老,第二年又出了横滨生麦杀洋人的事。她就是那年生的。后来,生意没了,家产也光了,我几次想死掉算了,可是,她用小手抚弄我的胸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笑。我不忍心丢下可怜的小玉,咬牙忍住了,一天天地苟延残喘。小玉出生时,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加上一直辛苦操劳,比年纪显老。俗话说‘一人吃不饱,两人能糊口’。有人好意劝我,把孩子送回老家,给我介绍个有点钱的寡妇,上门入赘。我可怜小玉,一口回绝了。也是人穷志短,想不到,我一手拉扯大的小玉,竟让骗子给耍了,我好不痛心。幸亏人家都夸这闺女好,有心把她嫁到一户可靠的人家去,因为有我这样一个老子拖累她,没人求亲。我也想过,不论怎么着,绝不当人家的外室,给人做小。但是,你说老爷人靠得住,小玉明年也该二十岁了,想趁她青春年少,好歹找个婆家,我只好凑合了。我把宝贝闺女小玉给他,务必得让我一起去,见见老爷。”

这话带给末造时,末造觉得和自己的想法不大一样,心里不太满意。本来想,等把小玉带到松源,就尽快把牵线的老婆子打发走,剩下他和小玉两人单独相对,正可开心取乐,结果落了空。老爷子跟着一起来,说不定会更隆重。末造也有心要摆摆阔,这欲望一向压抑着,现在是解开绳索的第一步,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而见面礼,更是这新生活首要的一步。然而,她老子插进一脚,这热闹场面就变味了。听老婆子说,父女俩都很本分,要闺女给人做小去服侍人,起初两人异口同声都不答应。后来有一天,老婆子把小玉叫到外面,劝她说:“你爹一天天地做不动了,你就不想叫你爹享两天清福吗?”劝了半天,才点头答应,后来把她爹也说动了。末造听了这话,当时心里还偷偷高兴来着,居然能弄到这么一个温柔贤淑的姑娘。父女俩这么诚实耿直,要一起来松源,这头一回见面,岂不变成女婿拜见老丈人了吗?这场面的变化,不啻给末造发热的脑袋浇了一瓢冷水。

但是,末造心想,一直把自己吹成堂堂正正的生意人,这回非拿出个样儿来不可。为了显摆自己阔绰大方,他最后同意给父女俩都置办衣物。既然小玉到手,将来她老子的后事就不能看着不管,权当后事提前办,只好认了。这也促使他拿定主意应承下来。

那么眼下就得说好花费多少,给人家一笔钱。可是末造不这样办。末造好穿戴,自己专有一家裁缝做衣裳,他就去找人说清楚,给两人挑好合适的衣料,尺寸叫老婆子去问小玉。可怜小玉父女俩,对末造精明吝啬的作为,还以为是一片好心,不拿出现钱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

上野广小路那里很少发生火灾,不记得松源失过火,所以,那家店现在说不定还在。末造要挑一间幽静而小一点的包间,从朝南的大门进去,径直走过廊子,没走几步便朝左拐,给带进一间六席大小的房间。

穿号衣的伙计正在卷起遮阳的大纸帘子,是涂了柿漆的那种纸。

“天黑之前,一直西晒着。”带路的女侍解释一下便退了下去。壁龛里挂了一幅手绘的浮世绘画轴,不知是原作还是赝品。花瓶里插了一枝栀子花。末造背对壁龛坐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向周围扫了一眼。

楼下和楼上不同,房间虽然特意朝着不忍池,煞风景的是,当年外面有赛马场的围栏,历尽沧桑,而后又改成自行车的赛场,所以,屋外围了一道竹窝包,免得池边路上的行人往里张望。墙与房之间,仅留一道窄窄的地面,像根带子似的,没法按庭园布置。从末造坐的地方,能看见长在一起的两三棵梧桐树,树干如同拿油抹布揩过一样。还能看见一只春日灯笼,此外就只有疏疏散散的小扁柏了。太阳依旧照了一会儿,广小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脚下,扬起白花花的尘土,而篱笆内,洒过水的苔藓却一色青翠翠的。

不大一会儿工夫,女侍送蚊香和茶水来,问点什么菜。末造说等客人来了再点,让女侍退下,一人独自抽烟。刚坐下时觉得有点热,隔了一会儿,从廊下吹来一阵阵的小风,因经过厨房和厕所,微微带着各种气味。身旁,女侍刚放了一把脏兮兮的团扇,根本用不着。

末造靠在壁龛的柱子上,一边吐烟圈,一边又胡思乱想起来。当年路上看见小玉时,就想:“真是个好姑娘。”但那时,毕竟还是个小女孩。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呢?今天来,会打扮成什么模样呢?她老子也跟了来,太不作美了。能不能想个法子,把老爷子赶快打发走?心里这么寻思着,二楼上在调三弦。

廊子上响起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客人到了。”女侍先进屋通报说。“请吧,直接进屋吧。老爷人开通,用不着客气。”说话的是牵线的老婆子,声音像纺织娘叫。

末造忽地站起来,走到廊下一看,老爷子正猫着腰,在拐角靠墙那里磨蹭,站在他身后的,便是小玉,没一点胆怯的样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原以为是个胖乎乎的小圆脸,蛮可爱的小闺女,不知不觉地,竟长成一个瓜子脸,比以前出落得更娟秀了。银杏髻梳得很光溜,这种场面,一般人都浓妆艳抹的,而她没有,可以说是张未施脂粉的素净脸。跟末造想象的,大异其趣,只显得更加标致。末造瞧得眼睛都直了,真是称心如意。而小玉这边,是怀着舍身救父的决心来的,反正是卖身,管他是什么买主,不承想,见了面色微黑、目光锐利、有点讨人喜欢的末造,穿着还颇有趣味却又不扎眼,她仿佛又捡回一条性命,刹那间也感到一丝满意。

末造指着坐席,恭敬地对老爷子说:“请到那边坐吧。”随后把目光移向小玉,催促道,“请吧。”把两人安置停当,又把老婆子招呼到一边,交给她一个纸包,悄悄说了几句话。老婆子又恭敬又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露出染黑[6]的脏牙,已经斑驳褪色,再三地点头哈腰,当即就退出去了。

等回到座位,见父女俩回避,一起躲在门口,末造再殷勤地招呼他们入座,向等在旁边的女侍点菜。不大一会儿工夫,端上酒和小菜,先敬了老爷子一杯。从谈吐中可以看出,老爷子毕竟从前过过好日子,不像那种从没见过世面、骤然穿上新衣裳的人。

末造起初以为老爷子碍事,心里火烧火燎,没想到感情反倒慢慢融洽起来,平和地拉家常。末造一方面尽其所能,显示他的全部善良;一方面心里偷偷乐:能让性情温柔的小玉信任他,无意中倒是一个好机会。

上菜的工夫,三个人的样子,让人还以为是一家人出来游逛,上酒楼吃饭的。末造对妻子一向像个tyran(暴君),妻子有时反抗,有时屈服。等女侍走开,看小玉羞红着脸,腼腆地含笑斟酒时,末造体味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淡淡而真切的快乐。他下意识地感到,酒席上这幸福的影子,宛如在幻境里,同时不由得反省反观自己的家庭生活,何以没有这种情趣呢?这种相敬如宾的感情,要维持下去,需要多大的约束?这种约束,自己和老婆,究竟做得到做不到?从来没有商量过,也没仔细考虑过。

突然,墙外地响起梆子声。接着一个声音嚷道:“哎,哪位捧场点一出?”楼上的三弦声停了下来。女侍扶着栏杆在说什么。下面换了粗重的声音应道:“好啊!那就来两出折子戏,成田家的《河内山》和音羽家的《直次郎》。《河内山》先上。”

女侍来换酒壶,说道:“哟,今晚倒是真戏子。”

末造不懂:“你说真的假的,还有什么分别吗?”

“可不是,这些日子是大学生来卖艺。”

“带吹鼓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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