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页)
“请一个护工确实更好,但病人现在全身瘫痪,找不到可以护理下半身的人……”福利机构的员工略带歉意地说道。照他说的来看,我们也没有拒绝接收病人的理由,加上院长也表示同意,于是我接收了她。
病人的丈夫叫茂井诚治,是个三十八岁的健壮男人。询问他妻子的病史和家族病史时,他总是说不到点子上,让问话的人大费周折。茂井诚治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瘦骨嶙峋的大手。不过,或许是因为一年没种田,相对农民来说,他的肌肉有些松弛,肤色也比较白。
诚治的话很少,几乎没主动开口说过话。我去查房的时候,他总是在妻子的床边看漫画,要不就盯着隔壁床患者的电视。我曾经还有点儿担心,这个粗笨的男人是不是真的能替意识不清的妻子换尿布、喂饭。不过听护士说,嘱咐他做什么,他就会照着做,只是动作粗鲁。有时一个不高兴,他也会把病人放在那里一天都不管不顾。总之,性格相当捉摸不定。
一开始的时候,护士们都很同情要陪护瘫痪妻子的诚治,后来却渐渐开始对他感到不满。
“你告诉他,他就一言不发地听着;第二天再去看,一切照旧。病人没有意识,发不了牢骚,但也不能借此偷懒啊。昨天,隔壁床的村上抱怨臭得受不了,要我们帮病人换尿布。”
护士说的,我能理解,不过一个大男人陪护瘫痪的病人两年,有了偷懒的念头也是人之常情。我这么辩解着,可护士们说,哪怕是男人,既然做了陪护,就要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然她们就很难办。护士们的情况,我也清楚,只是患者一直瘫痪在床,护理松懈下来,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的千代即使有人搭话也无法给出回应,就像一台只会进食和排泄的机器。自然,她也不能做动作,整天像扎了根似的躺在**,和植物人的状态一模一样。诚治每天在她身旁无聊地看着漫画。
诚治是在元旦凌晨失去踪迹的。
“早上量体温的时候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去上厕所或到别的病房玩去了。问了隔壁床的村上,才知道从凌晨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一旁的护士说。千代住的是双人病房,她的床位靠近门口。诚治总是在妻子床下的地板上铺张垫子,人就睡在垫子上,可现在垫子和棉被都被叠起来收在床下。
之前,他也有几次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了位于沼田的家。他们家是贫困户,没多少钱,除夕也没什么可玩的地方,诚治如果离开医院了,也只能是回了自己的家。可隔壁床的村上又说,她从夜里十二点开始睡觉,在那之前,诚治一直都待在病房里看电视。诚治有一辆旧金杯车,但在过冬期间,车的蓄电池没电了,防滑轮胎也磨损了,他就一直没有开过。发往沼田的巴士一小时一趟,最后一班在晚上九点发车,再往后就没车了。
“难道他冒雪走回去了?”护士主任一脸惊异地说道。其实,凌晨三点过后才开始下雪,如果他在一点左右离开了医院,那时候还没下雪,路面应该会被降雪前的寒气冻硬。
我又一次想起来今天是元旦,就说:“孩子们都回了家,诚治会不会是想和孩子们一起过年?”护士主任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该告诉我们一声啊。”护士主任的话确实在理。下这么大的雪,他要是回了沼田,现在就不方便回医院了。
千代躺在**,对丈夫消失的事情仍一无所知。她身上和腿上为防止夜间因无意识的动作摔下床而系上的绳子依然保持着原样。千代原本瘦小,近来身体又缩了一圈,脖子和手指甲上都有了纹路。她的病历卡上登记的年龄是三十四岁,比丈夫小四岁,外表看上去却像个近四十岁的女人。“千代女士,您丈夫不见了啊。”护士边解绳子边说。千代没有答话,只用玻璃球般的眼珠看着护士。
“算了,问您也问不出什么。”听着护士漫不经心的话,千代还是用小女孩般的目光看着天花板。她身上总有股汗液、尿液与除臭剂混合的刺鼻气味,然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过衣服,她穿的内衣干净清爽,没有闻到汗酸味。
“诚治之前没有表现出离开医院的迹象吧?”护士主任问隔壁床的村上里。村上里今年五十二岁,半年前因患风湿性关节炎住进了医院。她右膝有积水,现在左手关节肿胀。“凌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看电视,之后我睡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窗边的水泥台上摆着一台十二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听村上里说,诚治在和她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有时会毫无预兆地换台,为此两人吵过很多次,要让护士来调解说和。诚治最喜欢看的节目是唱歌和女子职业摔跤。
“马上找农业合作社,请他们联系诚治家里。”诚治家没有电话,要和他联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农业合作社,让他到附近的邻居家用无线电呼叫医院这边。对护士们来说,诚治的离开就意味着自己工作量的增加,过年放假期间人手本来就不够用,千代没人陪护,问题会很严重。
“要走也得先说一声啊。”护士主任再次发出了抱怨,但人已经走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意义。我回到值班室,再次看起今天凌晨急诊病人的温度表来。从凌晨到现在,红色圆珠笔画出的线恰好上升了一度。是不是之前打的点滴没起作用呢?这么想着,我便交代护士把退烧剂加到点滴里,说完就离开了值班室。
下了楼梯来到前边的候诊室,只见近十个病人正坐在环绕着柱子的圆形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身着年节盛装的明星正在做口技表演。病人们看到我就低下了头,有几个说了声“新年好”,与先前的寒暄一模一样。我原打算接下来去走廊前端的后厨看看,走在路上又改变了主意,直接回了办公室。什么时候去后厨都能吃上饭,而我现在没什么食欲,也懒得和爱聊闲天的阿姨们再互道一次新年祝福。
办公室里,当值的“军队”坐在秘书长的旋转椅上,腿搭在桌子上,也和其他人一样在看电视。军队姓小森,之前在自卫队待过,说起话来带着点儿军队的作风,于是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军队”的绰号。我一进办公室,他就慌忙把脚放下来,像是在作重大汇报一般对我说:“谨祝新年快乐,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我只回了句“多多指教”,随即在他对面坐下。
“您坐我这里吧。”他似乎对坐了秘书长的椅子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我说不用,随即在没有扶手的文员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支烟。
“雪下得真大啊,再怎么扫也赶不上积雪的速度。从早上起,飞机好像也全部停飞了。”军队说。双层玻璃窗外除了纷纷扬扬的雪,什么都看不见。雪下得这么大,确实来不及清出跑道。“说是瑞雪兆丰年,但下成这样也不行啊。”出身新潟农村的军队说了这么一句后就站起了身,拧开屏风暗处的电炉开关,烧起了热水。
“秘书长的办公桌上有已经给您分好的贺年卡。”
办公桌整理得很有新年气氛,桌子上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摆放着一叠一叠的贺年卡。贺年卡堆得有高有低,给我的大概有三十张。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这时,军队说:“我看了一下,其中有一张很奇怪。”给我的贺年卡绝大多数都是这一年来到这个地方后认识的人写的,其中一半是我的病人。老朋友知道我不写贺年卡,因此也不会给我寄;即便寄了,应该也都送到我之前的住所了。
“收件栏的字写得那么漂亮,贺年卡里写的内容却完全看不懂。”听军队这么说,我立马就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张了。那张贺年卡夹在中间位置,正面是写着这家医院的名称及我的名字“村中繁夫”的漂亮字迹。字是用墨水写的,笔触柔和婉约,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出自女性之手。然而,翻到背面一看,正文部分完全不知所云。只见长短不一的线条一时往左一时往右,处处重叠;有些地方特别长,有些地方又特别短;用的书写工具是黑色魔术笔,看起来就像是无知的婴儿随手画出来的东西。整体看来,那些线条基本都集中在贺年卡的右半边,左下方有一片大大的空白。
“我分贺年卡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会不会是有人错把孩子乱写乱画的那张给寄出去了呢?”听着军队的问话,我没有回应,把贺年卡放在已经看过的贺年卡下方。这张贺年卡绝对不是谁寄错了的,一般人看不懂里面的内容,我却能看懂。贺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新年快乐,我八岁了,明朗”。逐字逐句仔细辨认的话,任何人应该都能看懂贺年卡里的内容。贺年卡内的文字布局相较去年有了些许进步,字也是。去年写的“七”字竖向交叉着,看起来像是个“十”字;今年写的“八”字一撇一捺大小不等,下面开了口,看起来就确确实实是个“八”字了。军队把速溶咖啡放到我面前,怀着同情般的语气对我说:“我们有时候也会粗心,把只写了收件栏、其他地方画得乱七八糟的贺年卡寄出去。”我喝着新年的第一杯咖啡,点了点头。
这张贺年卡,母亲写了收件栏,八岁的孩子写了祝福内容。那个孩子生来就患有容易骨折的病症,手脚部位骨骼弯折,提笔写字很困难,于是孩子的母亲就坚持让孩子用魔术笔写字。我本想把这件事解释给军队听,又想到一旦提起话头就有的说了,于是止住了念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那位母亲为什么每年都要以孩子的名义给我寄送贺年卡。我从之前那家医院转到这里后,她又打探到现在的地址,把贺年卡寄到了这里。她的锲而不舍让我感到些许忧愁。
“不过,收到贺年卡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军队说道。然而,看我一言不发,他就止住了这个话题。他看着下个不停的大雪,开口问我:“您为什么愿意从除夕开始连着值四天班啊?”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听我这么回答,军队就说:“话说回来,下这么大的雪,当值可能还是个好事呢。”电视里,各路明星按照出生地分成几个小组,正在展示各自家乡的方言与民谣。我们看起了电视。没多久,军队就站起身整理起病历柜来,边整理边问:“今天凌晨来医院的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救回来了吗?”我看着电视回答道:“可能不行了。”或许因为说的话很冷漠,军队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又说:“刚开年就挑担子,以后更有的忙了。”挑担子的意思就是目睹死亡。这种说法似乎是从用担架抬死者的做法里衍生出来的,原本只有医生护士这么说,现在医院里的职工在病人家属不在场的时候,也会使用这种说法。
“还有件事我不明白。”这样想着,我思考起了关于那张贺年卡的事情。那位名叫牟田志津子的母亲为什么会知道我现在的地址呢?是不是向我之前读过的那所大学问过呢?我本以为来到这座小城之后就不会再收到她寄的贺年卡了,理所当然地觉得离了这么远,她不可能再追到这里来,然而这种想法似乎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仔细想想,早晨躺在**想起今天是元旦后,忽然间感到心烦意乱,或许就是因为贺年卡的事情还盘桓在脑海的某一个角落里。护士、病人……除了不能讲话的千代,医院遇到的人都会对我说一句“新年快乐”,而我之所以每听到这句话一次,心情就变得沉重一分,或许也是即将面对这张贺年卡的不安感在心中不断扩散所致。
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感到轻松多了。真的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后,内心的烦闷反而会一扫而空—不用再担心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了。怀着些许闲适的心情,我喝着咖啡,看着电视。过了约莫十分钟,当值的护士走进来,找军队要葡萄糖液。军队从药品库房里拿出葡萄糖液递给护士,随后摆出个下棋的动作对我说:“您要不要来一局?”我们俩的棋艺差不多,或者说,我稍微逊色一些。想着回家也无事可做,我便点了点头。军队立马从办公室的书架上拿出一副折叠式棋盘,摆在沙发前的桌子上。从咨询处的窗口看过去,那个位置是个死角,下棋时不会被人发现。
“新年的第一轮切磋来了。”军队把咖啡杯和烟灰缸带了过来,放在了棋盘的旁边。雪天里下棋能沉淀心情,让人产生新年终于到来的感觉。我们连下了三局,我只赢了一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了下午四点。在此期间,要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除了又来了名急诊病人,就只剩下当值的护士前来汇报凌晨那名急诊病人的病情,以及收到消息,得知诚治确实回到了沼田两件事而已。
凌晨急诊的那位老人依然意识不清,体温逐步攀升,下午一点量出的数值是38摄氏度,一小时后达到了38。3摄氏度。三点过后,我去老人那里检查了一下,他的昏睡状态进一步加重,有时会无意识地摇头。如我所料,今晚应该就是关键时期。诚治则是凌晨一点后从医院后门离开的,似乎是一路走回了老家。他为何会在寒冬的深夜回家,还足足走了八公里雪路,背后的原因尚未明了。诚治那边说现在还在下雪,回不了医院,等天气一放晴就立马赶回来,然而今天似乎一整天都不会放晴。
“从现在开始,晚上也要锁好后门。”护士主任接着又说,“他要真有回来的意思,今天明明是可以回来的……”语气里流露出不满。话虽这么说,但让对方冒这么大的雪赶回来还是有些不近人情,况且父子三人新年团聚也无可厚非。我这么一说,护士主任就说:“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该擅自离院。”
新来的急诊病人是一位五十岁的妇人,喝年糕汤的时候把假牙一起喝进了肚子里。假牙是一周前吞进去的,陪她一起过来的女儿也是一副担忧的样子,不过到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没必要采取什么治疗措施了。
我告诉她们,吞进去的东西总会出来,所以用不着担心。女儿就问:“出来是什么意思呢?”我说只能是如厕后自己去找。听我这么说,母女两人皱起眉头,带着生气的表情对我说:“我们家的厕所不是冲水式的。”“那就不找了,反正假牙总会排出体外的,不用担心。”于是,母女俩都笑了起来。母亲又问:“排出来的假牙还能用吗?”“当然可以,清洗好了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听到我的解释,两人神态勉强,却还是理解般地点点头。“诊费多少钱呢?”我不知道他们做了哪些项目,就问军队。军队思考片刻后,说:“只来看了个诊,没买药也没打针,就收个初诊费吧。”我无可无不可。见我沉默不语,军队说了句“五十日元”,复印了保险证正面。
“正月里总是有奇奇怪怪的病人过来。对了,刚才来的病人得的是什么病啊?”病人离开后,军队问我。我感到有些为难,遇上有健康保险的病人,必须清清楚楚地写上他们的病症名称。稍稍思考一阵后,我问军队写成“误吞异物症”如何。“误吞就是不小心吞下的那个‘误吞’吧?”军队确认过后,就把病名写在了刚制作好的病历上。然后,我们又接着进行还未下完的棋局。军队走了几步后,开口问我:“你说对刚才那个人来说,是吞了假牙更严重呢,还是丢失了假牙更严重呢?”“我也不清楚。可能一开始的时候担心的是自己把假牙吞了进去,听说问题不严重之后,马上又心疼起假牙来了。”听我这么说,军队说了句“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然后笑了起来。他接着说:“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在厕所里找假牙,然后再把假牙塞到嘴巴里啊?听起来很恶心,不过说不定那个阿姨真能做得出来。”
大概是被这个想象吸引了心神,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处于包围圈里的棋子,形势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大意了。”他推盘认输。此时,办公室里的时钟显示时间为下午四点多一点儿。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局?”军队说道。我稍微有点儿疲惫,军队这边也时不时有电话打进来,要么就是护士来要库存的纱布,要么就是找军队帮忙给病人换床……我们根本没法安安静静地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