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2页)
“马上请他进来,弗朗西斯。”他感觉他又是他自己了。懦弱的情绪消失殆尽。
仆人鞠了一躬,便退出门外。片刻后,艾伦·坎贝尔走了进来,他面沉如水,脸色惨白,在乌黑的头发和深色的眉毛的衬托下,他的脸色更显苍白。
“艾伦!你真是太好了。感谢你能来这一趟。”
“格雷,依照我的本意,是再也不会登你家的门了。但你说有生死攸关的大事找我。”他的声音很冷酷,说起话来不慌不忙。他沉着地用探寻的目光打量道林,显得十分蔑视。他一直把手插在俄国羔羊毛外套的口袋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道林伸出手和他打招呼。
“没错,的确攸关生死,艾伦,而且涉及的人不止一个。坐吧。”
坎贝尔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道林坐在他对面。他们两个四目相对。道林的眼里流露出了无限的怜悯。他很清楚他要做的事儿极为可怕。
紧张的沉默过后,他探过身,一边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一边观察他的每句话在对方的脸上勾起的表情:“艾伦,这栋房子的顶层有一个上锁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在那个房间里的桌边坐着一个死人,那人已经死了十个小时了。不要动,也别那样看着我。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死,怎么死的,都与你无关。你要做的是……”
“别再说了,格雷。我不想知道其他细节。你告诉我的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我完全拒绝参与你的生活。还是把你那些可怕的秘密留给你自己吧。我不再感兴趣了。”
“艾伦,你肯定会感兴趣的。这个秘密肯定能叫你大感兴趣。对你我很抱歉,艾伦,但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我是无可奈何,才把你牵扯进来的。我没有选择。艾伦,你懂科学。你知道化学是怎么回事,你还会做实验。我要你帮我毁掉楼上的那个东西,不留一点痕迹。没人看到那个人来这里。现在,他应该在巴黎才对。几个月后才会有人想起他。等到有人想起来要找他的时候,这里肯定已经没有他的半点痕迹了。艾伦,你必须毁掉他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把它们变成灰烬,让我撒到空中。”
“你真是个疯子,道林。”
“啊!我就等你叫我道林呢。”
“告诉你吧,你疯了,竟然妄想让我帮你,并且坦白了这么可怕的事实。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都和我没有关系。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毁掉自己的名誉?你干了邪恶的勾当,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自杀的,艾伦。”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谁逼他自杀的?我想应该是你吧?”
“你依然不答应帮我吗?”
“当然不答应。我和这件事儿无关。我才不管你将来是否名誉扫地。那都是你自找的。你要是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是不会为你难过的。你怎么敢要求我卷入这种恐怖的事情当中去?我还以为你对人类的性格了如指掌呢。你那个朋友亨利·沃顿勋爵可能教了你很多东西,却偏偏没有教你心理学。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帮你。你找错人了。去找你的朋友吧。别来烦我。”
“艾伦,现在发生的是一桩谋杀。是我杀了他。你都不晓得他让我遭到了多大的痛苦。不管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在成就或毁灭我的生活这个方面,他的作用都比可怜的哈里要大。他或许不是故意的,但结果不会有所改变。”
“谋杀!老天,道林,你都堕落到这种地步了?我不会去告密,反正这又不关我的事儿。再说了,就算没有我掺和这件事儿,你也一定会被抓。人要是犯了罪,早晚露出马脚。这不关我的事儿。”
“你一定得掺和。等等,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你只要听就好了,艾伦。我只是要求你进行一个科学实验罢了。你也去医院和太平间,你在那里做的可怕事对你丝毫没有影响。在骇人的解剖室或是恶臭的实验室,你发现这个人躺在暗灰色的台子上,尸体上有很多鲜红的口子让血液流干,你只会把那具尸体当成上佳的实验品。你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绝不会认为你是在做坏事。恰恰相反,你说不定会感觉你做的事儿对人类有好处,可以增加这个世界的知识,你会认为你是在满足求知欲。我只是希望你做一件你常做的事。毁掉一具尸体肯定没你惯常那些工作可怕。而且,记住了,这是唯一对我不利的证据。如果被人发现了,那我就没救了;你要是不帮我,肯定是会被人发现的。”
“我并不想帮你。你还是另寻出路吧。我不在意这件事儿,和我没有关系。”
“艾伦,算我求你了。想想我现在的处境吧。就在你来之前,我吓得几乎昏过去了。总有一天,你也会体会到恐惧。不!还是不要想这些了。还是仅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儿吧。你不会询问你用来做实验的尸体是从哪里来的。你现在也不要问。我已经向你透露太多了。但是,我求你帮我。艾伦,我们以前毕竟是好朋友。”
“不要提从前了,道林,过去的早已过去了。”
“是过去了,但我们都没有忘记。楼上的那个人不会消失。他就坐在桌边,垂着头,伸着手臂。艾伦!艾伦!你要是不管我,我这辈子就毁了。哎呀,他们会绞死我的,艾伦!你还不明白?他们会因为我做的事儿把我吊死的。”
“多说无益。我绝对不会牵扯到这件事儿里。你真是疯了,才会来求我。”
“你要拒绝?”
“是的。”
“求你了,艾伦。”
“没用的。”
道林·格雷的眼中再一次露出了怜悯之色。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什么。他看了两遍,精心地把纸折起,推到桌子对面。做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坎贝尔惊奇地看着他,然后,他拿起纸并把它打开。他看了上面的内容,脸色顿时变得灰败,向后瘫坐在椅子上。他忽然感觉非常恶心。他觉得他的心在空洞中狂跳,很快就要毁灭了。
两三分钟可怕的沉默后,道林转过身,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真为你难过,艾伦。”他喃喃地说,“但你把我逼到绝境了。我写好了一封信,就是你手里这封。你也看到地址了,要是你不帮我,我就不得不把信寄出去,我是一定会寄出去的。你很清楚后果是什么,但你一定会帮我,现在你是不可能拒绝了。我本来是想放过你的,我承认这一点,你得领情。你瞧瞧你刚才,那么严肃,那么刻薄无礼。没有人敢像你这样对我,反正活着的人中没有。我都忍了,但是,现在该我发号施令了。”
坎贝尔用手捂住脸,颤抖起来。
“是的,现在轮到我发号施令了,艾伦。你很清楚我有何要求,简单得很。来吧,不要那么激动。必须把事情做好,让我们去面对,早点解决吧。”
坎贝尔呜咽一声,浑身都在颤抖。壁炉架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他觉得时间像是被分割成了痛苦的原子,每一个原子都可怕至极,让他无法忍受。他感觉像是他的额头上有个铁环在慢慢收紧,仿佛他被迫所做之事带来的坏名声已经落在了他的头上。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是铅做的,十分沉重,他无法忍受,像是要被压碎了。
“来吧,艾伦,你必须马上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