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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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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巴兹尔·霍尔沃德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说,“所有画家倾注感情的肖像画都是画家本人的写照,而不是坐在那里的模特。模特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偶尔出现在那里罢了。画家在彩色的画布上展现的不是模特,而是画家本人。我之所以不想展出这幅画,是因为我担心画里会泄露我灵魂深处的秘密。”

亨利勋爵哈哈大笑。“那你的秘密是什么呢?”他问。

“我会告诉你的。”霍尔沃德说,脸上却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

“巴兹尔,我洗耳恭听。”同伴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噢,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哈里。”画家答道,“我担心你理解不了。也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

亨利勋爵面带微笑,弓身从草地上摘了一朵粉色花瓣的雏菊,端详着。“我相信我会理解的。”他一边回答,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朵白边黄蕊的小花,“至于你说的信不信的问题,哪怕是最荒诞不经的事情我都可能相信。”

风把树上的花吹落下来,如同星星一样的紫丁花沉甸甸地在慵懒的空气中晃**着,一只蚱蜢在墙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瘦长的蜻蜓挥动着薄纱似的棕色翅膀,如同一根蓝色的线飞过。亨利勋爵感觉他能听见巴兹尔·霍尔沃德心跳的声音,寻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程很简单,”过了一会儿画家说,“两个月前,我去参加布兰登夫人的聚会,你也知道,我们这些穷画家时不时要在社交场合露个脸什么的,也就是提醒大家我们并不是什么野蛮人。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管什么人,哪怕是股票经纪人,只需穿上晚礼服,打上白色的领结,就会博得个温文尔雅的好名声。对了,我在房间里大约待了十分钟,无非是跟那些体态臃肿、穿着夸张的贵妇人,以及那些枯燥乏味的学究聊聊天,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我,便侧身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发现道林·格雷。我们四目相对时,我感觉我的脸都白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一股脑儿向我袭来。我知道站在我眼前的人单凭人格魅力就能把我折服,要是我不管不顾,那么我所有的天性、整个灵魂,包括我的艺术本身都会被其吞没。我不想我的生活被任何外在的力量左右,你也清楚,我生来就是个性格独立的人,从来不容他人干涉我的生活,直至我遇见了道林·格雷,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总觉得心底有个声音跟我说,我的生活处在崩溃的边缘,马上就要毁于一旦。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命运同时为我储备了极致的快乐和悲伤,我越想越怕,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我这么做同良知无干,是内心的怯弱在作祟。逃之夭夭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良知和怯懦本就是一码事,巴兹尔,良知只是公司挂的名头而已。”

“我不相信,哈里。你自己怕是也不信吧。不过,不管我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是出于自尊——过去我一直挺狂妄的,我只管往门口走去,结果在那里撞上了布兰登夫人。‘你不会这么快就走了吧,霍尔沃德先生?’她尖声叫道,你知道她说话的声音尖得出奇吗?”

“当然,她的一举一动活像一只孔雀,不过,孔雀的美可跟她挨不上边儿。”亨利勋爵一边说,一边用他那长手指紧张地把一朵雏菊捻得粉碎。

“我总也摆脱不了她。在她的提携下,我才能认识那些皇亲国戚,认识那些身份显赫、佩戴星级勋章和嘉德勋章[4]的人,跟那些戴着夸张头饰、长着鹦鹉鼻的老名媛套上近乎。她提及我时,声称我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我之前只见过她一次,她总是吹嘘我是名流雅士。我相信我的一些画在当时也算是名噪一时,至少在一些小报上已经有了评论,这可是十九世纪衡量画作是否不朽的标准。再次跟那个年轻人对面而立时,我突然意识到他的人格魅力一下就打动了我。当时我们贴得很近,几乎触碰到了对方。我们再次四目相对,我再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赶紧叫布兰登夫人介绍我认识他。也许这算不得冒失之举,因为我们的相识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即便没人介绍,我们也会说上话。这点我很确定。道林之后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他也感觉我们相识是命中注定的。”

“布兰登夫人是怎样介绍这个神奇的年轻人的?”他的朋友问道,“我知道她平日里寥寥几句就能把所有的宾客介绍一遍。我记得有一次,她把我带到一个凶神恶煞的红脸老绅士跟前,那人浑身上下挂满了勋章和绶带,她对着我嘶叫着,还以为说得很小声,结果,老绅士那见不得人的逸闻趣事被满屋子的人都听得真真的,我只得落荒而逃。其实我更喜欢亲自去了解某个人。但布兰登太太对待客人的方式,跟拍卖师对待拍卖品如出一辙。她要么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要么尽拣别人压根儿就不想知道的说。”

“可怜的布兰顿夫人!你对她也太苛刻了!”霍尔沃德无精打采地说。

“亲爱的朋友,她本想办个沙龙,结果却变成了一个饭馆。我想夸她也没机会啊。你还是跟我说说吧,她是怎么介绍道林·格雷先生的?”

“噢,差不多都是些这样的话。‘这孩子挺可爱的……他那个可怜的妈妈几乎跟我形影不离。我都忘了这孩子是做什么的,他怕是什么也不会做吧……噢,对了,他是弹钢琴的……要么就是拉小提琴的,对吗,格雷先生?’听到这话,我们两个都忍不住笑了,当时就成为了朋友。”

“在友谊面前,笑绝不算是一个糟糕的开端,应该说是最好的结局才对。”年轻的勋爵说着,又摘下一朵雏菊。

霍尔沃德摇摇头。“哈里,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友谊。”他嘟囔道,“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叫敌意。你谁都喜欢,等于说你对谁都漠不关心。”

“真是天大的冤枉!”亨利勋爵大声叫道,把帽子往后一甩,看着天上朵朵白云宛如一团团打结的光滑白丝绸飘过空旷、蓝绿色的夏日天空,“没错,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待人接物的方式千差万别。我只会跟长得好看的人交朋友,只结识那些品行不错的人,而那些头脑聪慧的人则会成为我的敌人。人在选择敌人时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一个傻子有资格成为我的敌人。我的对手都是些聪明绝顶的人,所以他们都很欣赏我。我是不是太自负了?恐怕的确是自负了点儿。”

“还真是这么回事,哈里。不过根据你的分类,看来我只能算你的熟人了。”

“亲爱的巴兹尔,你可不只是我的熟人。”

“反正不是朋友,算是兄弟一类的,对吗?”

“噢,兄弟!我才不在乎什么兄弟不兄弟的。我的哥哥老是不死,而我的弟弟却一门心思寻死。”

“哈里!”霍尔沃德蹙起眉头叫道。

“老兄,我开玩笑的。但我真的讨厌我的那些亲戚。想必是大家都无法容忍别人跟我们自己有一样的毛病。我很是同情英国反对上流社会堕落的民主怒潮。大伙都觉得那些家伙喜欢酗酒,尽干些愚蠢、伤风败俗的事儿,要是我们当中有人干了蠢事,好比是入侵了他们的领地。可怜的萨瑟克进入离婚法庭时,他们个个义愤填膺。我可不认为有百分之十的无产阶级过着正常的生活。”

“你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而且,我觉得你自己也不会信吧,哈里。”

亨利勋爵摸了摸他那尖尖的棕色胡须,用带着流苏的乌木杖点了点他那双膝皮靴。“巴兹尔,你可是如假包换的英国人,这是你第二次发表这样的言论了。如果有人在一个真正的英国人面前说这样的话——真要这么做的话也太草率了——他绝不会考虑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他唯一觉得要紧的是别人会不会买账,某个想法的价值跟说出这个想法的人是否诚恳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事实上一个越不诚恳的人,他的想法很有可能更理智。真是这样的话,他的想法可能不会被他的需求、欲望或者偏见左右。不过,我可没打算跟你讨论政治、社会学或者玄学这档子事。比起原则,我更喜欢人。而且,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没有原则的人了。再跟我说说道林·格雷先生吧。你多久见他一次?”

“每天都见。要是一天没见着他我就会不开心。他对我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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