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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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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罕见了,我还以为你的眼里只有艺术呢。”

“他现在就是我的全部艺术。”画家郑重其事地说,“哈里,我有时候在想,世界历史上其实只有两个重要的时代,一是新艺术手段出现,二是新艺术人物出现。正如油画的发明对于威尼斯人的重要性,安提诺乌斯[5]的脸对希腊晚期雕塑的重要性,道林·格雷的脸对于我来说也有着同样的价值。我不只是照着他的脸画油画、肖像、素描——当然,这些我全都做过——而且,他对于我来说,远比模特或者坐在那里让我画画的人重要。我不会告诉你,其实我对道林·格雷所作的画像我都不满意,或者说,他的美已经超出了艺术所能表达的范畴。没有什么是艺术不能表达的,我知道自打遇见道林·格雷后,我的作品都不错,可以说是我迄今为止最出色的作品了。不过,说来也怪——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他的人格魅力向我展示了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一种全新的艺术风格。我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思考方式都不一样了。现在,我能用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方法重新塑造我的人生。‘在思想的白昼里追寻形式之梦’[6]。这句话谁说的来着?我忘了,但对我而言,道林·格雷的价值正是如此,只要这个少年一出现——在我眼里他还只是个少年,尽管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只要他出现在我跟前,啊!我不晓得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他在不知不觉中为我定义了一种新流派的线条,这种新流派将浪漫主义所有的**,希腊精神的完美属性都包含其中。灵魂和肉体的和谐是多么重要!可是我们却疯狂地将两者分开了,创造出了庸俗的现实主义和空洞的理想。哈里!要是你知道道林·格雷对我有多重要就好了!你还记得我的那张风景画吗?阿格纽曾经给我开出了天价,但我还是没出手。那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我为什么会画得那么好?因为道林·格雷坐在我旁边。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普普通通的树林中见到自己遍寻不获的奇迹。”

“巴兹尔,这也太神奇了!我一定得见见这位道林·格雷。”

霍华德从座位上起身,在花园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哈里,”他说,“道林·格雷对我来说仅仅是我艺术的驱动力,你可能在他身上瞧不出来,而我却看得真真的。他的形象不在画中时,我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我刚才就说了,他对我来说是一种崭新的方法。我能在特定的曲线中,在某种漂亮、微妙的颜色中找到他。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展出他的肖像画呢?”亨利勋爵问道。

“因为我无意中在画中表达了一种奇怪的艺术崇拜,当然,这点我从来没想过跟他言明。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世人可能猜测得到,可惜我不会把我的灵魂暴露在那些肤浅、喜欢窥探的目光下。我的心永远不会放在他们的显微镜下。我在那幅画里倾注了太多的个人元素,哈里,我真的投入太多了!”

“诗人是不会像你这样胆小的。他们知道**对作品的创作有多重要。现如今,一颗破碎的心才会让作品一版再版。”

“我就是讨厌他们这点,”霍尔沃德大声说,“艺术家应该创造美妙的作品,但不应该让自己的生活卷入进去。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似乎将艺术当成了一种自传的形式,不知抽象意义的美感为何物。总有一天,我会向世人证明什么是抽象意义的美,所以,世人将永远看不到我为道林·格雷作的画。”

“巴兹尔,我认为你错了,但我不会跟你争辩,只有失去理智的人才会与人争论。对了,道林·格雷很喜欢你吗?”

画家想了想。“他喜欢我。”霍尔沃德顿了顿说,“我知道他喜欢我。当然啦,我也会拼命去讨好他。而且我发现每次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都会莫名产生一种快感。平日里,我觉得他真的很迷人。我们坐在画室里,天南地北地聊着。不过,有时候他一点也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似乎给我带来了痛苦反而会让他获得真正的快乐。哈里,那个时候我就会觉得,我把整个灵魂都交给了别人,可他却只把它当成了一朵花,别在外套上,那只是用来点缀他虚荣心的小装饰品,或是当成一种夏日的饰品。”

“夏天总是迟迟不肯离去,巴兹尔,”亨利勋爵喃喃道,“说不定你会比他厌倦得更快。想到这点就觉得可悲,但天赋显然比美更持久。所以,我们才会不知疲倦地往脑海里塞入过多的知识,在疯狂的生存竞争中,我们总想着拥有某种经久不衰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会在脑海里塞入很多垃圾和事实,愚蠢地希望维系我们的地位。现代的人都想变得无所不知,而正是这种无所不知的人才让人觉得恐怖。好比一个古董店,里面充斥着怪物,满是灰尘,所有的东西都是物非所值。我想你仍然会首先感到厌倦。总有一天,你看着你的朋友时,会觉得他跟你的画会有些格格不入,或是因为你不喜欢他在画中的色调,诸如此类的情况。到时候你会在心里狠狠地责骂他,你会一本正经地认为他在你面前表现得极其糟糕。下次他到访时,你可能会表现得非常冷漠,压根儿就不会理他。这样的经历对你来说会是个巨大的遗憾,因为这将改变你。你跟我说的这些事情虽然相当浪漫,不妨称作艺术的浪漫,但这种浪漫最糟糕的一点就是,我们丝毫体会不到其中的浪漫之处。”

“哈里,不要这样说。只要我还活着,道林·格雷的人格就会一直主导我。你无法切身体会我的感受,是你太善变了。”

“啊,亲爱的巴兹尔,所以我才能感受到。忠诚的人只晓得爱情浅薄的一面,不忠的人才能体会到爱的悲伤。”亨利勋爵在一个精致的银盒上擦燃火柴,开始志得意满地抽起烟来,那神情像是他用一个短句就能概括所有尘世之事。麻雀叽叽喳喳地在鲜绿色的常春藤中嗖嗖飞过,蓝色的云影像燕子一样掠过草地。园中好一片惬意的景色!别人的心情是多么的愉悦——在他看来,似乎比他们的想法要愉悦得多。他自己的灵魂,他朋友的**,这些都是生活中美妙的东西。想到因为跟巴兹尔待了这么久而错过了一顿乏味的午餐,他不由得暗暗窃喜。他要是去姑妈家准会在那里遇见古德博蒂勋爵,他谈话的内容无不围绕穷人吃饭的问题,以及建立样板廉租公寓的必要性。每个阶层都会鼓吹道德的重要价值,因为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压根儿就碰不到这类事儿。有钱人会谈论黜衣缩食的重要性,而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则会高谈阔论劳动的尊严。幸亏没碰上这档子事!一想到姑妈,亨利好像一下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对霍尔沃德说:“老兄,我刚刚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什么了,哈里?”

“我在什么地方听说过道林·格雷的名字。”

“什么地方?”霍尔沃德微微蹙起眉头问道。

“巴兹尔,别这么生气嘛。是在我姑妈阿加莎夫人家中。她当时还告诉我,她发现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小伙子,要去伦敦东区帮她,那人就叫道林·格雷,我敢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好看。女人对美丽的容貌哪有什么鉴赏力。至少,好心肠的女人就没有这个能力。她只说他很热心,性格很好。我立即想到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平直,长着满脸雀斑的人,一双大脚跺得山响。要是知道是你的朋友就好了。”

“幸亏你不知道,哈里。”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见到他。”

“你不希望我见到他?”

“是的。”

“先生,道林·格雷到你的画室来了。”管家进入花园说。

“那你非得介绍我认识不可了。”亨利勋爵哈哈大笑道。

画家转身看着管家,对正在阳光下眨巴着眼镜的佣人说:“帕克,叫格雷先生稍等片刻。我马上到。”那人鞠了一躬便往回走去。

他看着亨利勋爵。“道林·格雷是我最好的朋友。”画家说,“他很单纯,性格很好。你姑妈对他的评价是对的。别宠坏了他,别想去影响他。你的影响向来不好。世界这么大,了不起的人多如牛毛。别把这个能赋予我艺术魅力的人从我身边夺走。我的艺术生命全指望他呢。哈里,记住,我相信你。”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是违心地从他嘴里挤出来似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亨利勋爵笑道,随即牵着霍尔沃德的手,几乎是拉着他进入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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