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啊小街(第2页)
七点到七点半之间,院子里和街上便会接连不断地响起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那是家家户户的男人们上班去了。哈尔滨市的这一地带当年没有工厂,男人们都要到别的区域去上班。当年公共交通路线也没有通到这一地带,自行车对于男人们是必不可少的。当年国产的自行车或许还没生产出来,他们骑的皆是二手的外国牌子的自行车。日本造、俄国造或德国造。那是外国人仓皇而去之前卖给中国人的,据说有时便宜到了和一件旧衣服的价格差不多。男人们很在乎他们的车铃响得清脆不,那似乎意味着体现他们阳刚之气的一部分。
父亲们上班去了以后,院子里随之出现已经是学生了的孩子们的身影。他们在上学之前须将家里的尿盆倒了,那通常是他们的家庭义务。等他们也上学去了,女人们才终于有空从家里走出到院子里。街上的每个院子里自然都会有一处公共厕所。女人们一出家门,往往的,径直便向厕所走去。她们便在那时相互说些话,无非是“上班的打发走了吗?”或“全家都吃过了吗?”——倘若厕所里有人,两个女人便会在厕所外继续说话。厕所里的人一出来,两个等着的女人之间还会互相礼让一番……
“你先,你家有老人。”
“你先嘛,你家不是活多嘛!”
如今回忆起来,那情形是很好笑的。
而几分钟以后,便有胖胖的俄国“玛达姆”推着小车逐院卖牛奶了。有时,卖牛奶的也会是一个漂亮的俄国姑娘。我们的母亲们,往往会一起逼着漂亮的俄国姑娘唱歌跳舞。都说,否则不买牛奶。那是她们的一乐,俄国姑娘只得唱和舞。而孩子们一听到歌声,便争先恐后跑出家门围着看,那是我们孩子最初的文娱欣赏。
一个来小时以后,也就是上午九点钟左右,院子里也罢,街上也罢,归于平静。
那一种平静,是今天的城市里人所无法想象的,也是今天的城市里人所梦想奢望的。尤其街上,不但平静到没有任何声音,也会很长时间不见一个人影。
尽管人口密度已经大大地增加了,但相比于今天的城市,同样范围内的人口,那也还是少得多。
确乎的,当年哈尔滨市的那一地带,虽然属于城市的一个地带,但是却更像乡村。所谓都市里的乡村,中国都市里的俄国特征显然的乡村。
如今我一回忆起安平街,似乎还能闻到那一条小街的气息——家家户户临街的窗前那些小花园里各种花粉的气息;从某些人家的板障子后边将丫杈探向街上的榆树的气息;俄国人住的院子里散发出来的料草的气息;牛粪羊粪那一种潮湿的中药般的气息;还有泥土本身的气息……
如果是在雨后,一切气息混合了,时浓时淡的,细细地嗅闻,竟有点儿甜似的。即使是住在安平街上的一个盲人,仅凭那气息,也会知道自己是走在安平街上的。比之于其他几条安字头的街道,安平街是格外具有气息的一条街。因为一处东正教堂在这一条街上;因为这一条街上临街的花园多,几乎无窗没有花园;还因为这一条街上始终住着几户俄国人,他们也始终养着牛、羊和马……
我在安平街上度过的学龄前的童年时期,乃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期。家里的生活尽管清贫,但在那个年代,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对生活质量的要求是极低极低的。这样的人类自然是容易快乐的。我的回忆使我至今相信——如果说人类的不快乐有三分之二是由于清贫所致,那么也许有三分之一恰恰是由于对享受式的生活太过奢望而自造自加的烦恼吧?
我上小学以后,安平街几乎可以说是迅速地变成了一条老朽的街。另外几条安字头的街,亦是如此。首先是因为人口密度迅猛增加,这儿那儿,自建的小屋满目皆是了。它们占据了街道,街道变窄了。花园的面积是可以私下里成交卖钱的,所以街两旁的小花园也几乎全都不见了。街道两侧排雨水的水沟,成了众多人家倾倒泔水甚至屎尿的地方。人口密度迅猛增加了,街上却还没有盖起一处公共厕所。变窄了的街路,每年都向沟里塌土,有些沟就被填满了。一到雨季,街路整段整段地被雨水终日浸泡,变得泥泞不堪了。而那些俄式的房子,斯时存在于中国地面上的岁月,大抵都有四五十年那么长久了。它们又普遍是些铁皮顶板泥结构的房子,每年都需进行维修的。它们的主人变换成清贫的中国人以后,又大抵是维修不起的……
在我读小学五年级时,最后的几户俄国人也被遣送回国了。教堂归公了,却也不知该如何利用它的房屋和院子,所以任房屋闲置着,院子荒芜着,教堂钟楼上的钟,就再也没被人敲响过……
我上小学六年级时,安平街上要兴建一座铁丝厂。教堂被拆除了。我们那个大院里的人家全都成了动迁户,先后搬走了,最后仅剩我家和隔壁的陈大娘家了。
院子是没有了。
那厂房盖盖停停,三年还没有完工。我家和陈家的房子,被建筑工地的垃圾堆四面包围,连条通向街上的路都没有了。那几年的夏季雨多,工地上到处挖地基坑,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大水坑。坑里的水无处排流,连我家和陈家的屋里都渗出一尺多深的水来了……
厂方原本是想节省两处房子,不动迁我家和陈家的。陈大娘的丈夫早已去世,只她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而我父亲,当年已到四川工作去了。“把我们两家的家院搞成了这样,却还不打算动迁我们,这明明是欺负我们两家没有和他们进行理论的男子呀!”好性情的母亲终于忍无可忍,生气了。生气了的母亲,在一个月里,代表陈大娘家,找了三次市委……
二
光仁街是一条宽仅七步半的小街。是的,宽,仅七步半。而且,是以一个少年的步子来踱量的。倘它不叫“街”,叫什么什么胡同,那就不能算窄了。但它明明是叫一条街。我和母亲第一次出现在那条街上时,母亲站在街的中央,左右扭头望望,踟蹰不前地说:“这条街,太窄了。”于是我就默默地迈步来量它,之后告诉母亲:“七步半。”我的意思是——七步半呢,不窄了。但我却希望母亲并不那么觉得,我已经陪着母亲看过几处地方的房子了。显然,铁丝厂的人认为,如果给我们家这样一户动迁户安排了一处说得过去的房子,那他们就太吃亏了,也太让我家占便宜了。所以我们去看过的房子,不是紧挨着肮脏的街头厕所,就是由铁道线边上的一些临时工棚马马虎虎改造的。终于看中了一处房子,母亲又主动让给陈大娘家了。母亲这样做,我和哥哥也都是支持的。陈大娘对于我有如第二位母亲,我愿一辈子含辛茹苦的陈大娘晚年能住上较像样子的房子。然而我早已满腹怨言了。因为帮母亲拿这等大主意的本该是哥哥,可哥哥是中学里的学生干部,没时间,所以母亲只有每次拉上我给她做参谋。可我才是一名小学生,并不能实际地起到参谋的作用。在我看来,每一处住房都是我们全家应该立刻搬去住的,哪怕后窗对着厕所的门,哪怕一天要听无数次载货列车过往的噪音。因为我们的家早已不像是人家了,而更像一处被建筑垃圾包围着的两栖动物的穴。臭水淹了床脚,泡着炉壁,屋里搭着使人不至站在臭水里的踏板,我家的人可不很像水陆两生的动物嘛!我巴不得能早一天离开那样的穴。
然而母亲终究是一位母亲。肯定的,在她想来,那也许是她为全家选择一处住房的唯一一次机会,而且也将会是她这一辈子的最后一处家。她试图为我们全家人考虑得周到一些是理所当然的。
“儿子你看,那儿更窄了,街两边的人都开了窗可以隔街聊天了!”
母亲对光仁街表达着不中自己意愿的看法。
我反驳道:“那又有什么不好?”
母亲又说:“咱们从前的安平街多宽啊!”
我光火了,气不打一处来地抢白她:“安平街是过咱们的吗?它再宽那也是从前!”
母亲瞪我一眼,不理我了,径自慢慢地往前走去,边走边左看右看的。分明的,街两旁低矮的东倒西歪的房屋,给她留下的是极其糟糕的印象。
然而光仁街十三号,却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院中的房子倒也齐整,起码不东倒西歪的。外墙都刷了白灰,窗框门框都刷了绿油。那样的房子,在我眼里,简直够得上美观了。
母亲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她问我:“你觉得这个院子怎么样?”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