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省城归来眼界开古法新传路自宽下（第1页）
秦远山从省城回来时，带回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不同样式的豆腐乳，分别来自省城西家老字号酱园。每块都用油纸仔细包着，盒盖上贴着标签，注明字号、品类、价格。
第二样是两本书：《传统食品改良与创新》《小型食品企业经营管理》，书页间夹满了写着笔记的纸条。
第三样是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介绍信——省商业局下属食品研究所的，县供销社总社的，还有省城副食品公司业务科的。
他回到豆腐坊时己是黄昏。秋日的夕阳把黄河染成金红色，也把院子里那盘新石磨照得暖融融的。柳玉娥正在磨豆子，听见自行车铃铛声，手里的瓢一抖，豆子撒了几颗。
“回来了？”她迎上去，看见远山满脸风尘，眼里却闪着光。
“回来了。”远山支好自行车，先把铁皮盒子递给她，“看看这个。”
两人坐在石磨边，就着夕阳的余晖打开盒子。油纸包一一拆开，露出里面形态各异的豆腐乳：有红艳艳的辣腐乳，有灰白带毛的霉豆腐，有酒香扑鼻的醉方，还有黑黢黢的臭豆腐。每一块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品名和价钱。
“这块‘陈记香辣腐乳’，一斤卖两块五。”远山指着最红的那块，“用的是贵州辣椒，云南花椒，发酵九个月。”
“这块‘王祥和霉豆腐’，一斤三块。用的是太湖边的黄豆，荷叶铺底发酵。”
玉娥一块块看着，掰下一点点尝味道。辣腐乳的香辣醇厚，霉豆腐的咸鲜细腻，醉方的酒香绵长……每一种都和她记忆里爹做的味道不同，但每一种都有独到之处。
“省城人……认这个？”她问。
“认，而且愿意花钱。”远山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跑了西家老字号，跟他们掌柜的聊了。他们说，现在机器生产的大路货便宜，但真正讲究的吃客，还是认手工老味道。而且——”他翻开本子，“这些老字号也在创新。你看这家，把腐乳做成小包装，一块一包，方便携带。那家开发了低盐腐乳，卖给老年人。”
夕阳完全落山了，李秀兰点起油灯。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远山，你的意思是……”玉娥看着那些样品。
“咱们不做大路货了。”远山的声音很坚定，“做机器做不来的，做需要时间沉淀的，做有故事有来历的。咱们的‘柳记’，要往精品路上走。”
李秀兰端来晚饭——玉米面窝头，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远山边吃边说他的见闻：省城的副食品商店里，手工腐乳放在玻璃柜台里，像点心一样金贵；老字号的酱园门口，买腐乳的人排着队；食品研究所的专家说，传统发酵食品正在重新被重视……
“我还去了趟省图书馆，查了资料。”远山放下碗，翻开那两本书，“书上说，豆腐乳的营养价值很高，蛋白质容易吸收，还有益生菌。这些，都是可以宣传的卖点。”
玉娥听得入神。这些天她守着那缸发酵的豆腐，心里不是没有迷茫——八十一天，这么长的时间，等出来的东西真有人买吗？可现在，远山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束光，照进了迷雾里。
“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咱们的豆腐乳，能跟省城的老字号比吗？”
“不比。”远山说，“咱们做咱们的特色。爹的方子里，用了八味香料，这是别家没有的。而且咱们用的是黄河滩的豆子，黄河水点的卤，这是咱们的根。”
夜里，远山把带回来的样品一一分析给玉娥听。他用小刀把每块腐乳切开，看断面，闻香气，尝味道，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
“陈记的辣，辣在表面，香在回味。”
“王祥和的霉豆腐，咸度适中，但鲜味不足。”
“李锦记的醉方，酒香太冲，盖过了豆香。”
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玉娥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县城初遇时，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知青。如今，眼镜还在，可人己经被生活磨出了一层坚韧的光泽。
“远山，”她轻声说，“你这趟出去，变了。”
远山抬起头：“怎么变了？”
“说不上来。”玉娥想了想，“就是……眼神更定了，心里更有谱了。”
远山笑了，握住她的手：“因为看见了路。玉娥，咱们的路不在跟机器拼价格，而在机器到不了的地方——时间、手艺、还有这片黄河水。”
第二天，远山开始行动。他先拿着介绍信去了县供销社总社，见了业务科的刘科长。刘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听远山说完，沉吟了半晌。
“精品路线……想法是好的。可咱们县不比省城，老百姓认的还是实惠。”
“刘科长，不光是老百姓。”远山把省城带回来的样品摆出来，“机关食堂、招待所、还有那些讲究的人家，他们需要好东西待客。咱们县的土特产往外走，也不能老是萝卜白菜，得有拿得出手的精品。”
这话说到了刘科长心坎上。每年县里开经贸洽谈会，最头疼的就是没有像样的土特产。“你们这个豆腐乳……什么时候能出？”
“还得两个月。”远山实话实说，“传统工艺，急不得。但出来了我先送您尝尝，如果行，供销社可以代销，咱们按出厂价给您。”
“行，我等着。”刘科长开了张条子，“你们先去办个食品加工许可证，正规化生产。需要什么手续，去工商所问。”
从供销社出来，远山又去了工商所。办证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要卫生许可、要场地检查、要工艺说明。他跑了三天，填了七八张表格，最后办事员说：“回去等着吧，半个月内去检查。”
这些事，远山没让玉娥多操心。他白天跑手续，晚上帮玉娥做豆腐，夜深了还在灯下整理资料。玉娥则专心守着那缸发酵的豆腐——每天检查温度、湿度，偶尔开个小缝闻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