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机器轰鸣惊晨梦匠心独守待春回上（第1页）
新石磨转动到第七天，坏消息从县城传来了。
那天秦远山去供销社交货，王主任结账时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远山啊，你们这豆腐干……下个月可能得减量。”
远山心里一紧：“王主任，是我们的货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们的问题。”王主任递过一支烟，远山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县城东关那个豆制品厂，你们知道吧？他们上个月试生产，这个月正式开工了。机器生产的豆腐、豆腐干、豆腐皮，价格比你们便宜两成。”
“两成？”远山算了一下，他们的豆腐干卖一块二一斤，便宜两成就是九毛六。一斤少卖两毛西，一百斤就是二十西块——够买半个月的豆子了。
“还不止。”王主任吐了个烟圈，“他们跟县食品公司签了供货合同，包了全县中小学校的食堂。供销社这边……领导的意思是，也要进一批他们的货试试。你们的手工货好是好，但价格上……”
话没说完，意思己经明了。远山从供销社出来时，秋日的阳光晃得人眼花。他推着空自行车走在县城街道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车铃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那是东关的方向。
回到豆腐坊时己近晌午。柳玉娥正在新石磨前磨下午要用的豆子，磨盘转动的声音清脆均匀。她看见远山的脸色，手里的瓢停了：“怎么了？”
远山把自行车支好，从怀里掏出结来的货款——比往月少了三十块。“东关那个厂，正式开工了。他们的豆腐干，一斤便宜两毛西。”
玉娥的手一抖，瓢里的豆子撒出来几颗，滚落在磨盘上，被转动的磨齿碾得粉碎。“便宜两毛西……那咱们还怎么卖？”
“王主任说，下个月要减量。”远山的声音有些干涩，“学校食堂的订单，全被他们拿去了。”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石磨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像在碾磨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李秀兰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那……那咱们这新磨不是白换了？”
“妈，别急。”远山捡起抹布，“咱们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三个人坐在石磨边，谁都没心思吃午饭。秋阳透过院里的枣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晃动着，像不安的心跳。
“要不……咱们也降价？”玉娥迟疑地说。
“不能降。”远山摇头，“一降就再也涨不回来了。而且咱们的成本在这儿摆着，石磨磨豆、手工点卤、炭火烘烤，哪一样都比机器费工费时。降价，就是赔本赚吆喝。”
“那怎么办？等着人家把生意都抢走？”
远山沉默地看着新石磨。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磨盘上，那些精心雕刻的磨齿泛着温润的光。“玉娥，你记不记得爹说过一句话——‘豆腐好不好，不在价高价低，在吃进嘴里那口滋味。’”
“记得。”玉娥轻声说，“可这世道，有多少人真吃得出那口滋味的差别？”
这话问住了远山。是啊，普通人家买菜，一分钱都要算计。便宜两毛西，够买一斤盐了。
“咱们去东关看看。”远山忽然站起来，“看看那机器做的豆腐，到底什么成色。”
午后的东关，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豆香，是机油和蒸汽混着的工业气息。新建的“红旗豆制品厂”是个挺大的院子，红砖围墙，铁皮大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玉娥和远山站在厂对面的土坡上，远远看着。拉原料的卡车进进出出，成筐的黄豆倒进料斗；另一边的出货口，工人们把包装好的豆腐、豆腐干搬上三轮车。一切都井井有条，高效得让人心慌。
“一天怕能出好几千斤。”远山估算着，“够咱们做半个月。”
正看着，厂里走出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本子，像是在清点货物。那人抬头看见他们，走了过来。
“二位是……”他打量着他们，目光在玉娥围裙上沾着的豆渣上停了停。
“我们是柳记豆腐坊的。”远山坦然地说，“听说你们厂开业了，过来看看。”
中年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哦，听说过。手工做豆腐的，是吧？不容易啊。不过现在时代变了，机器生产是大势所趋。”他指了指厂里，“我们这一条生产线，八个工人，一天出两千斤豆腐。你们手工做，得多少人？多少时间？”
玉娥咬了咬唇：“机器做的……好吃吗？”
“好吃？”中年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同志，食品厂讲的是卫生、标准、效率。我们每批产品都一个味儿，一个样，这叫标准化。好不好吃……反正价格便宜，老百姓认这个。”
他说完又去忙了。玉娥和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出货口运出来的豆腐——方方正正，白得整齐划一，用统一的透明塑料盒装着，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确实标准，标准得没有一丝生气。
“走吧。”远山轻声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自行车在黄土路上颠簸，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黄河的水声混在风里，呜呜的，像在呜咽。
到家时天己擦黑。李秀兰做好了饭，却没人动筷子。新石磨静静立在院子里，月光照在磨盘上，泛着清冷的光。
“妈，吃饭吧。”玉娥先拿起筷子，“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