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机器轰鸣惊晨梦匠心独守待春回上(第2页)
话是这么说,可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远山在灯下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玉娥在旁边补衣裳,针线穿过粗布的声音细细密密。
“玉娥,”远山忽然停下手,“我想好了。咱们不能跟他们拼价格,要拼就拼他们做不出来的。”
“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手工的精细,时间的沉淀,还有……”远山翻开爹留下的那本笔记,“这些老方子。机器做豆腐,图的是快,是省。但有些东西,快不了,省不得。”
他把笔记推到玉娥面前。发黄的纸页上,是爹用毛笔小楷记的方子:五香豆腐干、酱香豆腐干、麻辣豆腐丝,还有后面几页——豆腐乳、臭豆腐、霉豆腐。每一种后面都详细写着工序、时间、注意事项。
“豆腐乳要发酵九九八十一天,臭豆腐要腌制一个半月。”远山指着那些字,“机器能等八十一天吗?能花一个半月腌一缸臭豆腐吗?”
玉娥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做他们做不来的。”远山的声音坚定起来,“咱们的豆腐干,现在己经有些名气了。再往下做,就做精品,做特色。县城里总有讲究的人家,机关食堂、招待所、还有那些老吃客,他们识货。”
“可销路……”
“销路我去跑。”远山说,“咱们先试做一批豆腐乳。我记得爹说过,好的豆腐乳,打开盖子满屋香,配白粥能吃三大碗。”
说干就干。第二天,玉娥就按爹的方子开始准备。做豆腐乳要用老豆腐,压得比平时更实,切成寸许见方的小块,在竹帘上晾到半干。然后要用干净的稻草铺在缸底——这稻草也有讲究,要当年的新稻草,晒得透干,不能有霉气。
李秀兰从仓房里翻出个旧陶缸,刷洗了十几遍,又在太阳下晒了三天。“这缸还是你姥姥陪嫁的,腌咸菜用了三十年,有灵性。”
远山去县城买配料:辣椒面、花椒粉、盐、白酒,还有几种秘制的香料——方子上只写“香料若干”,玉娥凭着记忆,配出了八味: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小茴香、白芷、良姜。每一味都要炒香,磨细,按比例混合。
最费时的是发酵。豆腐块要在密闭的屋子里,铺在稻草上,等它自然长出白色的菌丝。这得看天时——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不行,湿度大了小了都不行。玉娥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天天守着,像守着即将出生的孩子。
这期间,生意果然淡了。副食品店要货量减了一半,供销社那边更是首说“等等看”。王婶来买豆腐时,压低了声音说:“东关那厂的豆腐,我买了块尝尝——白是白,可没豆香味,跟嚼棉花似的。”
“那您还买?”玉娥问。
“便宜啊。”王婶叹气,“我家那口子说,省下的钱能给孙子买包糖。”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玉娥心上。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给王婶的豆腐又多切了一角:“您拿好。”
新石磨转得慢了。有时候一天只磨两锅豆子,做完日常的豆腐,就闲着。赵国栋来看过几次,蹲在石磨旁抽了半天烟,最后说:“实在不行,我帮你们问问农机站食堂要不要。”
“不用。”远山摇头,“国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难关,得咱们自己闯过去。”
豆腐块上的白毛终于长出来了,茸茸的,像初雪。玉娥按方子上的步骤,把豆腐块在白酒里滚过,再裹上混合了香料的辣椒面,一层层码进陶缸里。每码一层,撒一层薄盐。最后封缸时,她在缸口蒙上三层油纸,用麻绳扎紧。
“好了,等吧。”她拍拍缸身,“八十一天。”
远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玉娥,这段时间,我去省城一趟。”
“省城?”
“嗯。我打听了,省城有家老字号的酱园,他们的豆腐乳全省有名。我想去看看,学学人家的包装、销售。顺便……找找别的销路。”
玉娥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远山这是要去闯更大的世界了,可这一去,少说也得三五天。“路上小心。钱够吗?”
“够了。图书馆的抄写费结了些。”远山握住她的手,“你在家,也别太累。生意淡就淡些,正好养精蓄锐。”
远山走的那天,秋雨又下了起来。玉娥送他到车站,看着他上了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车开动时,远山从车窗里探出头挥手,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玉娥站在雨里,一首看着车消失在蒙蒙的雨幕中。
回到豆腐坊时,院子里空荡荡的。新石磨被雨淋湿了,青灰色的石头变成了深黑色。玉娥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磨盘——凉的,像这个秋天的雨。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件衣裳:“进屋吧,别着凉。”
“妈,”玉娥轻声说,“您说……咱们能熬过去吗?”
“能。”李秀兰的声音很坚定,“你爹在的时候说过,黄河水有涨有落,豆腐生意有淡有旺。要紧的是,水涨时不骄,水落时不慌。”
雨淅淅沥沥下着,打在院里的枣树叶上,打在石磨上,打在陶缸上。玉娥走进西厢房,看着那个封着口的陶缸。里面,八十一天的时光正在静静发酵。
她忽然想起爹说的另一句话:“做豆腐就像做人,要经得起磨,耐得住压,守得住时。”
窗外,黄河的涛声混着雨声,轰隆隆地响着,像在回应什么。